了，它的崽……

「照六、照六，你在想些甚么的？」等到狐狸回神，那一张厚脸却经已贴在自己额前。

狐狸嗔怪，正想怒声斥骂，定睛一看，才发现朱砂痣已被初见时老了许多。那一双丰厚脸颊，竟如刀削般凹陷下去，脸黄肌瘦，却是再多的笑容也掩盖不来。唯独是双目尚算有神，如此盈盈的盯着自己看来，不禁便教人心里胆怯。狐狸沉思，忽地便想起他近日夜来屡有咳之症，呼吐之时，偶有紊之息。当下不免疑虑，可话到边，却又难言坦白来。

「小爷、小爷不过是在想，你们人间这些繁文缛节还真够麻烦。没看到我的崽都急了吗？这么重的衣服……」狐狸嘴嚷嚷，自不免坦护起它的崽来。

太守瞧见他情急模样，却亦好笑，当下便拉了狐狸的手，细细与它来：「你又何必忧心？孩们都长大了。你瞧狐大考了功名，狐四外求学，狐五去年也拜了师傅，狐二、狐三指不定来年就要嫁人了，便是狐六、狐七，不也不黏着我们了吗？你若是一一替他们心，哪里还忙得过来？」

「朱砂痣，他们已经长大了吗？」狐狸听到他这番安抚之词，脸上倒是份外情急。

太守看了奇怪，只着它脑糊涂，模样着实可笑，不觉便嘎嘎笑答起来：「是啊，不都大了吗？两条脚能走了，两只小手能拿到东西了，一张嘴会说话了，难还不算长大了吗？照六，难狐狸就不是这样？」

——不要我了吗，不用在我边也没关系了吗？

狐狸抬看着太守，那一张脸还是笑着，几句话却轰轰在它脑内旋转。

——此缘纠结，恐会相毁。时候到了，照六，你亦应该走了。

四十恨别离

是夜萧府为庆贺老大中之喜，大设宴席，沿路置灯之广，竟延绵数里。乡里中不论贫穷富贵，真心祝贺还是凑闹的，纷纷都聚到萧府大门前来，直挤得那小小院落不通。本来潘姑爷在家中读书已久，亦未得功名，太守自己又是荫泽来的官，说到门第本就不甚馨香。可如今老大凭自个儿本事鲤跃龙门，阖家也就价飞升，一时间到贺之人中，竟现不少乡里有名望的老爷们，有几个甚至备了自家小儿的时辰八字，上门来要和萧府对亲。

老太太孤寡多年，家里丁又少，背地里也不知被人可怜了多少年。如今自家孙吐气扬眉，自然份外兴，行事也就张扬许多。也不自己骨已老，竟是不顾疲劳地周旋于宴席之间，兴采烈地呼朋唤友。太守跟在旁边，自然少不免要应了那些劝酒挡酒的份儿。由是他虽然不嗜酒，可几巡下来，难免亦大醉甚酣。

这天萧府光耀门第，连带亦让萧桂收下了平日抠门的功夫。不论酒玩茶，皆是适数任人取用，便是听戏娱乐，亦请了乡里一等一的班。如是一番畅游玩下来，这夜本亦完满。中不足之，却是时以后，外间忽地下起暴雨来，一时间四周打得泥泞四溅。再加之一惊雷下来，燃起了外间一棵榕树，当下自然吓得客人飞狗。萧桂见再下去也不是办法，不得不散了外间宴席，赶招了自家亲戚府中再行宴。

太守本是清修之人，经过这么一番折腾，早就沉重，快要力不支了。萧桂见外间宴席已散，老太太也尽了兴，连忙便让人把弟弟扶房中，好好歇息一番。太守的背才碰到床板，上便累得如烂泥般不愿再动，下人们替他脱了鞋，又解下床幔，灭了烛火，了一声安好，也就退去了。

太守伏在床上，伸手圈来半边瓦枕，也不枕在脑下，莫名其妙地却把它压在心之上。再细看他一张脸，只见他两颊早已飞红，嘴角似笑非笑地半勾着，早已是一番泥醉姿态。难得他醉了也安静，轻轻地敲着瓦枕哼着歌儿，指间拨过下垂的穗嘎嘎笑着，便似是满足了，也不像寻常醉鬼般老嚷着再来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