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不知对方是什么来，心底却禁不住泛上寒气，又惊又恐夺路逃命。

外面蒙蒙的有了光亮，他这时无暇多顾，拼了满腔魂直朝黑暗奔逃，耳边响，脚底生风，肺里涌一甜腥，双脚像踩在棉上。他纵是个死人，也要跑得再死一回，却仍听着后有人穷追不舍。迎面有个老太太正烧纸钱，枯似的手上抓一把黄纸，跟前守着个瘪样的东西正伸手接纸灰，湛华从烧着的火盆上跨过去，钟二随在他后正撵得，瞧见地上着个病死鬼，心里略一犹豫仍是大步朝前撵。拐过一条岔路忽见一片开阔，远雾迷茫无可辩识，好像一片青烟圈在天边上，湛华被着又退回来，转再瞧钟二面孔上没了颜，立在当中退相难。

钟二眺望去，却见迷雾里追个鬼差，手里拎着枷锁镣铐骂骂咧咧：“你这个丧气东西，早不来晚不来，偏等着老当值冒来。”扯着锁铐便要往湛华上，湛华惨白着脸连忙去躲，原来如他这样的孤魂野鬼本就是天地不留，司里也暗地可怜，平日疏于查，不过派差使走个场面，若有不长的撞鬼差手里，便落个掣骨魂飞魄散也是活该。湛华今日正是倒霉透，他一见鬼差早吓得，见对方拿锁链招呼上，只得着往钟二边藏，钟二郎见他哆哆嗦嗦的可怜模样也招人喜，手疾把他拦腰夹到侧，鬼差见状大怒：“你是何方小，耽误本官办差！”钟二眉倒竖，扬声喝：“净鬼珠看清楚，老是你爷爷钟二郎！”

这名号在地府里可算响亮，鬼差虽不识得钟二长相，听着名字却已颤了三颤，湛华上一震，更是抖索成一团，连哭带嚎朝着鬼差求救：“我不认识他！我不跟他走！”原来钟二郎便是昔年叛官老爷钟馗的后人，如今虽丢了过去的差使，嚼妖啖鬼的喜好却改不得，混迹在人间专寻着野鬼下肚解谗，将一妖鬼怪充作下酒菜，平常的鬼自然都不识得他。鬼差只作听不到湛华说话，恭腰陪笑：“都怪小的有无珠，这个鬼孝敬给您。”他不敢再多言语，一溜烟奔回迷雾里，那片青烟飘着渐行渐远，天边微微渗一抹亮来。钟二腾空低对湛华：“我回吃人，你说说，是要红烧还是用盐焗？”

湛华瞧着他一脸狰狞，想到自己生前坎坷多磨，死后又受万般刁难，这一天竟要填了钟二肚，不禁悲从中来，搓着钟二的衣摆呜噎泣，似是飘萍随风摇颤，皎白的面孔梨沾雨，泪珠阻不住顺着桃腮到下颌上。钟二不理他伤心难过，昂着兴采烈往家赶，再回了大楼公寓里，他开了门把湛华甩屋，自己翻天覆地四寻摸，待把东西找全了，却见是一盐，一瓶蜡油，另有筒装的绿芥末，怕是要心血来个刺拼盘。湛华见这驾势早了，连带爬拥着钟二的哭嚎：“钟二爷，可怜我生不得生，死不得死，过去得都是被无奈的糊涂事，您今日抬贵手，我必将涌泉结草为报！”

钟二瞅着他暗自思量，求饶的话自然一句没耳朵，心里思量是该从湛华脖放血还是切断大动脉，或者脆连血一同咽下肚。他正想得乐，抬又见湛华衣领里一截白腻的脖，大上还淌着血，腥红溅在雪白肤上，好像腊梅儿映着刚下的白雪，不禁默念“罪过可惜”，大手抚着他的面颊狎玩。湛华忙抬脉脉瞧他：“钟二爷饶我吧，这世上的野鬼千千万，怎么就能得着我被吃？”长睫像一对黑蝴蝶停在脸庞上，睛忽然颤一下，一滴泪悬在角上，映着灯光闪闪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