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孚摇了摇：“必然发生过什么事，只是你瞒着我吧。续之，上次你来见我时，纵使少年意气未褪，也难免透鳞爪蛰伏的消沉之态；今日过来，消沉郁郁之态虽然还在，少年意气却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

李孚所说的，确是事实。毕竟他已垂垂老矣，雷远看他的神格，不像是能够跟着翻山越岭的。雷远苦笑几声，待要说什么。却听李孚又：“续之不必劝我。你也该晓得，凭我这老朽之躯，本来就将近弃世之期，怎么可能经受得住长途跋涉颠簸？与其毙命于鞍劳顿，葬于山大壑之中，还不如在此坐等曹兵劈一刀……只有一事，我必得拜托续之。”

雷远恭敬地双手捧着茶盏，略啜饮一，慢慢放下。

李孚看了看雷远的神情，叹了气：“取而代之的是勇鸷猛烈的气概。”

雷远吃了一惊：“叔达先生这是何意？”

但是既然王延提起，雷远便不得不去上门一叙，否则有向盛避衰的嫌疑，令人不齿。

“续之，你这些日想必很辛苦？又或者，遇上什么特别的事情了？”李孚问。

雷远端起茶盏，又啜饮一。

说实在的，雷远没有这想法。这一年里，雷远的内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好学知礼的文弱少年了。当然，那时的雷远刻意如此，自有其缘由，可是对于这奔走于儒门以求品题清议的行为，他现在只觉得很可笑，很幼稚，甚至有些愚蠢。且不说李孚只是一个老书生罢了，算不得真正的名士；而雷远自己于乡间土豪，勉读过几本书籍罢了，从未曾正经地治学，非得往士队伍里凑，那是走歪了路。所以难怪邓铜等人明里暗里，都有些不屑。

李孚伸枯瘦的手掌，握雷远的手臂：“除了续之，我也找不到可以信赖的人了，就让他跟着你吧。在这世之中，哪有不危险的地方呢？这孩不是读书的料，但是个好猎手，会骑，也还可靠……续之，你会用得上他的！”

雷远实在不知该怎么回答。他静默片刻，起张望了一番周围的断残垣：“叔达先生，我看此地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了，不知你何时发？是否有家人乡党同行？我当遣人护送你们到灊山大营，免得路上有什么滋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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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之，我又无意打听你们庐江雷氏的家务，你不必如此。”李孚凝视着雷远，地叹了气：“当此世，里多几分猛毅，也是好事。”

好在李孚并没有与雷远砥砺学问的意思，这样的世里，也没有互相抬举名望的必要了。他只是邀请雷远在残破不堪的院落中落座，两人一起用些茶。

并非雷远矫情，而是这老人值得恭敬对待。此人姓李，名孚，字叔达，乃是本地有名的儒生。他通晓古文经学，又擅解秋，曾受公府征辟，也曾与东平大贤刘梁为友。数十年来，这老人亲目睹了大汉从盛世到世的坍塌，亲经历了难以想象的颠沛。大约一年前，雷远曾经过此地，执弟之礼拜见李孚，向其请教学问。李孚广博见闻和谈吐中的洒脱态度，都引起了雷远的钦佩。

雷远看着茶盏中的面微微一抖，他不动声地把茶盏放回原，失笑：“叔达先生，续之始终是原来的续之，哪里会有这么大的变化。你只是一年不曾见我，印象模糊了吧。”

映照下显得泽焦黄，散发着可疑的气味。

“如此甚好。”李孚宽地笑了。

“不必费心……”李孚摆手示意：“古人有言曰，狐死正丘首，仁也。我年纪大了，不死于他乡。”

雷远想了想，：“此易事尔，叔达先生请放心。我当安顿好这个孩，也会尽我所能，令他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

“我的家族宗亲早已不存，四二女，俱都殁于战。如今唯有一个孙儿名唤李贞的，留在边。还望续之能够将他带走，不要让他与我这老朽陪葬。”

雷远怔了怔：“劳烦叔达先生挂念……其实还好。只是想到将有兵灾，心中郁闷。”

“叔达先生请讲。”

这次雷远领命动员乡民们撤离，再度经过李孚的居所。却发现这一家族过去数月里连遭灾劫，这时已经人丁离散、丧败得不像样。因为上次登门拜访时，王延陪同着，王延知雷远对李孚的敬意，便问他是不是需要再去拜见。

李孚慢慢地：“续之莫慌，我并无他意……就只是此意。”

“然则，如今正是兵凶战危的世，跟着我只怕有些危险，是不是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