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穿过几门，掀起帘，见到在昏黄光影中半躺半坐着的雷绪时，觉得雷绪比几天前更加衰迈。只见雷绪的面庞似乎又瘦了些；脸倒是比之前神些，但珠里遍布血丝，像是要凸眶以外；一个火盆就安放在榻边，爆起的火星有时候洒落在他的袍角，这个距离足以让常人觉灼难忍，雷绪却毫无所觉的样。曾经经百战，辗转荆州、扬州和豫州无数沙场，与兄长雷薄并为豪大将的那个勇猛汉，已经不可避免地向生命的尽走去了。

雷远向他拱手示意，跟着他往府邸中央赶去，走了没多远，他听到后面急促的脚步声响，原来是樊宏樊丰兄弟俩赶来，默默随侍在后。雷远向他们笑了笑，继续向前。

“好了，好了，我都明白。”雷远打断了王延的话语。他皱着眉站起来，却迟迟不动。

一众扈从都面面相觑，不敢发声。过了好一会儿，却见雷远慢慢地整理好发髻、袍服，随即向外走去。

而雷绪发了无声的嗤笑，他举手指了指房间一角，让雷远去看。

王延连忙：“小郎君，下是敌军压境的时候，将军既然有召，必有要事。咱们总还是要以大局为重，不能……”

这场景，使雷远受到自己内心难以遏制的悲悯。不怎么说，这个人毕竟是自己此世的父亲，他已经被疾病折磨到了这个程度，还依旧竭力担负着江淮之间数万人的生死存亡。作为人，或许应该想想为他些什么。

王延看着他推门去，想要追上去再说几句，却被郭竟喝止住。

雷远微微躬，垂首不答。

王延默然片刻，低声嘟囔了几句。不知从何时起，小郎君渐渐的变了，虽然对他依旧尊重，但王延明白，小郎君的格愈来愈独断果决，他已不再依赖任何人了。对此，这位老军人的心中有几分欣，也隐约有些失落。

郭竟站在火塘边，双手抱而立，看着雷远的影消失在门外。

当下重要的，是尽快搞清楚两件事：一者，曹公的大军既然到来，寿与合两地的曹军必定会与之协同；那么，两方兵会怎样合协调，对局势会造成怎样的影响？如果想得更远些，甚至坐镇青徐二州的威虏将军臧霸也会有所行动，不得不些预防；二者，局势既然丕变，原有的策略也必须相应调整，徒附民众撤退的速度必须加快，在六县前线的雷脩所原本是虚张声势以拖延曹军的，然而曹军既已大集，兵力就数倍于前，虚张声势哪还会有作用？这支队最好尽快撤离，不要自陷死地。

“既不曾说，那就没有急事。且容我吃些东西再走。”

天已经昏暗了，谢沐举着松明火把在前，用影影绰绰的火光照亮路。路左右的很多宅院里都传来收拾东西的声音，大不同于往日的宁静；还有一些宅院则黑沉沉的，已经人去院空了，想来院落中的住已经跟着前队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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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情不自禁地走几步，低声：“父亲，孩儿来了。”

想到这里，雷远又有几分无奈。他毕竟不是实际领兵的将帅，甚至没有资格参与军议，对局势的分析总有隔靴搔之。或许，过一会儿能从父亲这里，得到更多的信息？

“这是父间的事情，你何必多说？小郎君自有主意。”他沉声。

夜间的寒气透过袍服，让雷远的脑清醒了许多。雷远细细想了下，加上之前在议事大厅那次，他今年也只见过父亲五回。他并不觉得父亲会厌恶自己，但父之间的情疏远、彼此缺乏信任乃是事实；这应该与母亲早逝有关。其中或许有许多上一辈人的恩怨纠缠，可能还牵扯到江淮间几个地方势力和土豪家族的权利斗争。只是这一切都已时过境迁，无从说起。雷远觉得，既然边既然没有睛蒙着黑布、名叫五竹的神奇剑客随行，纠结这些就没有意义了；值此危急关，意图有为之士不能被情绪所控制。

雷远步院落以外，见一名形容剽悍的劲装武士正在等候。雷远认得，这人是谢沐，他跟随父亲多年，是忠心不二的亲卫首领。

雷绪看见自己的次站在面前，想要说话，却剧烈息起来。像是风箱鼓动般的声音从他的肺腑中传来，伴随着一难以形容的恶臭，弥漫到空气中。一名婢女双手捧着个铜盆，跪在雷绪边；雷绪又了一阵，往铜盆里猛吐一大痰，才慢慢地：“你回来半天了，也不曾想到要复命吗？非得我派人相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