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队一路浩浩，到达丫儿塔，已是当日下午的四三十六分。秋末冬初的此刻，虽不算太晚，但也不能算早了。日已然倦倦地向西斜去。荒原上最早的一抹暮，已堂而皇之地染黑了蓝玻璃似的东边天际线。从全场征集来专程运送这开荒队的五十挂车，卸下人和行李，便纷纷甩起一溜鞭，打回各单位去了。福海已经提前跟他们把丑话说在里了，这儿没法准备你们这伙人的晚饭，即便有那么些炊，也没那么些和白面。所以，凑合着往回走吧。当然，给退伍军人及他们家属的晚饭是准备好了的。男女分开，就在天地里蹲着吃，十人一“桌”。一“桌”两大盆菜。一盆是老爷最吃的北京南城家常菜：卤豆腐虾米熬白菜，连汤带气腾腾起锅时，再往里扔一大勺胡椒面儿。

在这段时间里，小两实在熬不住了，想亲了，上戈滩去嘛。红柳窝、芨芨草丛、小沟拐弯……哪儿不能亲？非得摆那个谱住单间呢？福海却狠狠儿地批评了韩起科：“你懂啥嘛？再过两年，你可能比他们还起急哩。别再跟我这儿无理搅三分了，赶的，组织力量，把这没净的屎给我了。”韩起科不再争辩，立即下令用场内那辆惟一一辆解放牌卡车拉上一车基建队的人，赶到丫儿塔，连夜摸黑改建这刚挖成的十个大地窖。在每个大地窖

是的，到家啦。但先别兴得太早。等他们扛起行李卷儿，各自拉着小媳妇的手，排着队，去找自己的“家”时，一个个却又都傻了了。这“家”咋是这模样儿？戈荒滩上一溜排列着十个当集宿舍用的大地窖。男女分开。五个大地窖住男人。五个大地窖住女人。这怎么成呢？你想啊，这些年轻老兵绝大多数都是新婚燕尔，当初，多数人还没对象，纯粹是响应组织号召，为了来冈古拉落，才匆匆忙忙回老家找的。当时队只给了十五天假。一路急急忙忙赶回家，亲朋好友一起行动，好不容易相着亲，上公社登完记，差不多就到销假的日了，又急急忙忙往队赶，真可以说小两连被窝还没捂哩，又起程了。这一路上，天天守着自己的小媳妇，近看无法摸，远看不能闻，那火烧火燎的心情应该是可以理解的。他们就盼着到冈古拉，能有个属于自己的“窝”。再说白一，这会儿，吃啥喝啥啥，对他们来说都不重要，就是想自己的“窝”里，跟自己的小媳妇亲一下。假如到了冈古拉，你还不能为他们创造这么一条件，你要让他们安心在丫儿塔安心开荒，难。这还不是难不难的问题，也的确太不近人情了嘛。住宿的问题，福海当时是给韩起科去办理的。他完全没有想到事一向踏实尽责的韩起科，这回怎么这么没脑，便立即把韩起科叫来责问。韩起科还不服气，他觉得，就算是退伍军人，就算是新婚小夫妻，暂时分开一段时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谁也不可能立时三刻在大荒原上变一百五十幢独门独的家属院啊。这早晚呵气成霜的天气，连土块都没法打了。（这地方建房都用土块。）能赶时间挖十个那么大的地窖，就算是不容易了。还想咋的？怎么也得熬过这一冬一去，到明年播完，苞谷苗显行了，间完苗，锄过遍草，浇过遍，地里的活儿也轻闲一了，再腾劳力来替他们盖房，也不晚啊。

相执两怨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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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盆是冈古拉农场的看家菜：回锅爆炒洋葱香丝儿。每“桌”还上一瓶散白。平时喝酒不多的场长，那天居然端着酒杯，转圈跟那些军人们碰。兴啊。好些年轻的老兵都喝乎了，摇摇晃晃往包地上跑，然后端起酒杯，冲着着了火似的日，扯破嗓喊叫：“我日你妈的，到家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