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开始闪亮了。一切都如有人安排了一模样，一家的灯亮另一家也就跟着亮起来，于是间，一条街一个镇都亮起了灯，就宣告着说白天过去了，夜晚开始了。这当儿金莲才看清刘街果然不是原来的刘街了。西门镇就是西门镇。街还是原来的街。房屋也都还是原来的房屋，可原来临街的生意人和营业房的门厅招牌却面目全非了。半年前街这只有一间房的理发厅，成了有三间大厅装修现代的鸳鸯浴池，原来路东张姓的铁匠铺，改成了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贤人饭庄。路那边的棚房川菜馆成了上下两层楼房的重庆火锅城，还有卖丝袜、耳环、罩和透明女人三角的夜市，卖各小吃的手推车，全都和原来不是一样了，灯光更亮啦，小摊主们也都统一穿上了卫生白的工作服。一个标着咖啡屋却是卖各茶叶的营业厅前，全都用假的树装修得又野又新鲜。一个名为现代音乐厅的地方，播放的都是地方戏。一个天舞场，音乐现代，去舞的男人却都穿着拖鞋叼着烟，姑女们勾肩搭背，舞厅如同去看戏，手里都还提了累后坐下歇息的小凳。然而这些门厅前边的灯光招牌，却和古都洛的一模一样呢，闪闪烁烁，绿绿，果真召示了都市的形态和气息。

金莲拉着郓哥沿着路边朝街心园那儿走，路上碰到两个熟人，她立下要和人家说话时，人家却把扭到一边了。扭到一边和别人去说话，或者去看别的啥儿去。她不知人家是不愿和她说话儿，还是确确实实没有看见她。她清晰地记得，半年前她离开刘街时，那些人都还夹在人群向她鞠过躬。她想他们一定是因为夜没有看清她，想自己该走到路中央引人注目的地方去，想自己从洛回来前，特意换上了还没行到西门镇的齐膝短裙，且裙是人目的粉红。只要走到大街的中央谁都会一认她金莲。她想着便往路中央挤过去了

一步多，然刚走了几步，仿佛有人在路边拉她一样，她竟又走回到了路边的暗影里。她想，还是走在这儿好，谁看见我了我就情地说说话，看不见我就悄然回家了。

金莲就和郓哥沿着街边的暗影走。

走了一段，后有两盏车灯照来了。金莲又往路边靠着时，一辆叫不车名的小车停在了她边，有一个白发的平脑儿从车窗将来了。金莲把朝那白脑儿扭过去，看见的却是郓哥儿脸上惊了一下，一脸的灰垢便如墙上的泥样被惊得哩哩啦啦掉下来。她说，郓哥，你咋了？郓哥不说话。郓哥把手从她手里挣来，猛地朝那黑亮的车上恶恶地吐了一痰，车转就往后跑过去，仿佛他害怕车上的人，仿佛车一停下他就看见了车里装满了恐惧的啥儿，仿佛那车上的人会突然下车抓他，会开着汽车追上他。金莲有些不知所措，叫着郓哥

——郓哥

——他便如灵鸟样飞了不夜的西门街巷里。

怔怔地呆站着，小车的前窗摇下了，以为是因郓哥把痰吐到了车上，人家才摇开车窗的，金莲刚要说些好话时，却从车窗里探了一张极熟极亲的中年的脸。

——是金莲吧，你回来了？

金莲惊惊喜喜，

——村长，是你哟。

村长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