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当初裴该说他如同没苍蝇一般到蹿，势难长久——“似此无据、无后方，一旦遭受挫败，恐怕会一溃千里，再难复合啊”——石勒才会那么在意，赶取地图来请裴该指“形胜之地”，差儿让裴该一如意砸脑袋上。张宾当然也曾经多次劝说石勒寻找一个合适的稳固的后方据地，可以保证、兵源和粮秣，以防被别人——比方说刘曜、王弥，甚至于汉主刘聪——给卡住脖，只是暂且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地方罢了。

张宾只好见招拆招，回答说：“愿使明公为绛侯也。”绛侯就是周，乃是将相的典范——他本就是著名的猛将，后来又朝了汉相——用来比拟石勒可能的未来，倒是非常合衬。

张宾多少有儿尴尬，觉一着错失，竟然被对方牵着鼻大兜圈。要知这年月普通士人之间逞才辩论，光讲大理而不涉及实际事务的，机会并不是太多——品士人便不同了，如王衍之辈惯于清谈，越是云山雾罩不着调，越显得莫测、学识渊博，但张宾本就不是那路人——裴该上一世可是经常在互联网上跟人打笔仗的，取胜的诀窍就是掌控辩论节奏，以虚打实，连续拋未必跟主题真有联系的反问，争取把对方给彻底绕喽……

所以裴该突然间提到这个问题，张宾当即起兴趣来了，虽然他不认为裴该一小年轻能够说什么儿来，但这个问题他熟啊，考虑了很多遍了，应该可以抢回谈话的主导权来。于是故意诚恳地询问裴该：“据裴郎看来，何可为明公的基？”

石勒确实一直在找一合适的据地。他初起兵是跟随汲桑依附赵、魏间的公师藩，后来战败逃回老家上党，才投靠了刘元海。可是上党距离汉都平实在太近了，那地方本发展不起来，所以才趁着受命伐晋的机会，纵横河南地区，寻找新的落脚。他也曾一度南下，谋据江汉，但是失败了——张宾当时就极言不可，你带着的都是北方人，怎么可能在南方混什么结果来？

有些地区在当地环境上就不符合建基的条件——比方说江汉平原——有些地区符合是符合了，但周边势力太过复杂，还没有合适的楔时机。

张宾听了此言，大惊异，不禁对裴该刮目相看——这小伙竟然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p

换言之，讲论实务裴该肯定不是张宾的对手，可是说起谈虚和诡辩来，若是不考虑份低，能够平等，他都未必会在王衍面前败阵，起码可以腆着脸自我宣布胜利——这七成是靠的后世经验，三成属于这新的家学渊源，因为裴頠本人绍继“正始之音”，就是谈玄的手，答辩参数那也是满了的。

裴该心说这你真是问着了——话说我要在这事儿上没有丝毫主见，能主动把话给扯过来吗？当下淡淡一笑：“方才提到过刘季、光武和曹。刘季建基西陲，但如今晋室仍然占有长安，李氏（李雄）又据蜀，难以遽灭，况且不破洛，终究西不通。曹虽然以此许昌为都，奉天以讨不臣……”说着话伸手朝地上一指——“然终受袁氏之，待灭袁后，即据邺城为其据——可见此二或不能遽得，或不能久守。光武自河北起家，成就王业，此与曹略同，在我看来，最为稳妥。故此邯郸、襄国，赵之旧都也，依山凭险，是真正形胜之国，可择此二邑而都之。”

张宾只好继续喝酒，借机会岔开话，拉回到正儿上去——他终究比裴该年长，又以大辈儿自居，占着可以随时转换话题的便宜——“若我等真能导明公为中国人，裴郎可愿诚心辅佐，以成不世之业？”

张宾辩解说：“只为洛未下，晋祚未灭，暴政不息，无奈只得游走而已。晋兵分散各州郡，若不逐一摧破，又如何合围洛？只待灭晋之后，便可据地……便可守土安民，恢复太平。”随即将略略前倾，问：“据裴郎看来，何可为明公的基所在？”

裴该也不摇，却连说了三个“难”字——“难，难，难。我看石将军专心灭晋，南北游走，仍如胡人牧一般，哪里象个中国人？又如何成就大业？刘季有蜀、关中为其基，光武先收河北，曹地跨兖豫，古来游不定之军或可敌于一时，却断无兴国立业之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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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裴该又把话给绕回去了：“绛侯何曾独领大军，长久游离于本营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