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甚至没有把这个消息告诉父母——也是巧，那年夏天，艺术学院教学评估前的关键筹备期，学校规定所有教师只能放一周的暑假。本来一周的时间就很短，再加上顾小影开始时也没有什么妊娠反应，所以顾爸顾妈只是隐约发现顾小影有神不济，便直觉地归咎于她晨昏颠倒的不良生活习惯，谁也没有往怀这件事情上多想。

所以，就没有人知，那段时间，顾小影经历着怎样的纠结、郁闷、矛盾、挣扎。许多次，早晨醒来，她都会下意识地摸摸依然平坦的小腹，想：宝宝，你还在吗？你知不知妈妈现在很孤独、很无助？妈妈一都不快乐，妈妈要不起你，你知不知？

没有人回答。

因为连她自己，都不知该怎样回答。

直到临回g城的前一天，顾妈在家包饺，顾小影坐在一边帮忙时，才似乎是不经意地问起：“妈，你怀着我的时候，我爸已经调回市委了吗？”

“怎么可能？他当时还在桐老家那儿挂职呢，”顾妈一边擀饺一边慨，“你说那时候也真是落后，我没想到自己会早产，家里又没有电话，我也没力气爬去求救，那一刻真是万念俱灰啊。还多亏你婶婶来看我，在门外听见我鬼哭狼嚎的，才找人砸开了门，又找楼下卖油条的大哥用平板车把我拉到了医院。直到我把你生下来了，你爸才赶回来，不过还好，什么也没耽误，我姑娘健康成长，现在都嫁人了。”

顾妈抬笑笑，看看顾小影。她的语气无比欣，语言却轻描淡写，似乎这中间怀胎十月的时光不过只是睡一觉那么简单——似乎，一觉醒来，孩就生来了，丈夫回到边了，一个女人最幸福的时刻到来了。

顾小影眶一，突然觉得妈妈真不是一般的顽！

顾小影一边包饺一边问：“妈，当时你一个人带着我，就不委屈？你和我爸不吵架？”

顾妈笑了：“我要是说没委屈过，没吵过，你信吗？不过那时候没有电话，想吵也不那么方便。时间长了，自己也琢磨明白了，要说起来，任何人的忍耐都是有限度的，我第一次抱怨，他会觉得歉疚，但抱怨得多了，他会觉得烦。等到他烦不胜烦的时候，我不就成了搬起石砸自己的脚吗？”

顾小影沉默了。

其实她很想说：妈妈你说得都对，可是，我不到。

是真的不到。

回g城的长途车上，顾小影一边昏昏睡，一边苦闷地想：自己都还是个孩，怎么可能抚养一个孩？

孩会哭、会闹、会吃饭、会拉屎撒，长大一，还要接送他上幼儿园、上小学……在他成长的漫长路上，你不仅要给他准备营养丰富的、各式各样的玩、净净的衣服，还要给他讲故事、说理……你永远闲不下来的。

从你有了孩的那天起，你的人生就好像踩上了风火，你一路呼啸着往前走，里只有孩的步伐、孩的哭与笑。你就这样变成一趟勇往直前却连风景都来不及看的速列车，完全凭惯行驶。等到孩们长大了，走你视野的时候，你突然停下来，才发现，自己的生命已经变得空落落的。

顾小影忍不住打个寒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