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月，淮州瞿县大刘村后山的案：猎去后山打猎时发现了一尸骨，面膨胀，发脱落，翻张，两突，蛆虫咂，坏烂不堪。仵作以无凭检验申报衙属，衙门差人问了村民，村民皆村中无人失踪，也没人见过生人上山，衙门贴了告示，无人认领尸，这案就成了无公案。你们瞧瞧卷宗里的供状，字迹工整，再想想案发地，瞿县大刘村，稍查图志便可知此村在穷山恶之地，村民可能目不识丁，这些供状极有可能是由吏人代写的。那么，你等怎知吏人未被收买而作假证？又怎敢断定在这几张供状上画押的保伍与吏人之间没有勾结？未经细查，就凭一二人说，三两纸供状，就断定一桩命案是无公案？儿戏！”

啪！

卷宗掷去地上，砸得玉砖铿的一声，声似冰碎。

皇后接着又翻开一册卷宗，：“还有这永江县的案，也说坏烂不堪，无从下手，卷宗就递至刑曹了。坏烂不堪是怎么个不堪法儿？尸上有无刃伤、打伤，伤有无虚空，尸有无断骨之，致死原因能否推断？这些在验尸状上都没瞧见，就敢以无凭验看为由备案申报上级？是仵作胆大躲懒，还是你们这些刑曹大员都太好糊？”

“这临州城外的案也是，尸上可见刀伤三，其中一刀刺中心脉，验为致死伤。但尸已腐，伤已然虚空，难以凭伤验证凶之形，因此虽有疑凶，却因难定凶而难以结案，最终竟也以无凭覆验为由备文申报至刑曹。既是刀伤，尸已腐，理应验骨，骨上有无刃伤尚未看验，岂可说难定凶？”

“老尚书当年复刑案就只是翻翻卷宗，对对供词及证？这差事若只是如此，书吏便可为之，朝廷何需官厚禄的养着一班刑曹大员？”

“卿等提天下刑狱，却对验死验伤之理一窍不通，下官不糊你们又糊谁去？你们皆是士族，有几人当过县吏？你们可知县衙平日里审的都是些什么案？偷摸狗、打架斗殴、邻里纷争，似这等芝麻绿豆般的小案一天能审好几桩，知县嫌麻烦草草判结的案每日都有，主簿、衙役、仵作奉命在验伤状和供词上文章，经年日久，甚是油。你等复刑案，想从这些人呈上的卷宗里看疑来，没有验尸断案的真本事就只能被糊！”

卷宗一册接着一册地被掷去地上，傅老尚书一句话也不上，直把一张老脸憋得发红，其余人等更是无话辩驳，只得默声聆听后训。

皇后继续翻看卷宗，“刑曹上下可以不行验尸之事，但不可不明验尸之理，凡尸检、证、供词之笔迹逻辑，乃至血迹、手脚印、须发等等，需均明其理，方能担复刑案之重任，于万千卷宗之中发现疑。”

刑曹大员们还是不声——士族权贵何等心气傲？不声就是低了。

“今日起，早朝之后晌午之前，刑曹上下依旧在立政殿办公，凡遇疑难要案，本当殿审断，你等用心听记。”

“臣谨遵懿旨。”老尚书声遵旨，有气无力，似斗败之。

“臣等谨遵懿旨。”其余人也赶忙应声。

“那今日就说说淮州的碎尸案，案情你们都清楚吧？”皇后挑一册卷宗来，还在翻看着，刑吏们就觉得面发，心一声，惨了！

上个月初，淮江上游的渔民在打渔时捞了一尸块，五日后，下游又有渔民捞一尸块，因淮江上下游之间相隔百里，捞尸块之地分属两县，县衙上报州衙，仵作却说发现的尸块位不相连，尸块又被鱼蟹啃得不成样，因此不好断定死亡时间，连是不是同一尸上的也不好说，这案就成了难案。

官府最疼的就是碎尸案，尤其是远隔两地的碎尸案，各州县因路途遥远，传递公文互通案情耗时耗力，尸块往往在运送途中就坏烂了，又常常衙门还在搜寻尸块，谣言就已经闹得人心惶惶了。衙门破不了案，百姓就骂官府无能，朝廷也斥责地方州衙办案不力，地方衙门是一个两个大。

于是，淮州刺史寻了个借，说一开始发现尸块的地在淮江上游，淮江连着汴河，尸块很可能是从汴河冲下来的，所以死者和凶手十有**在汴州，案应该让汴州查。汴州当然不肯接，说尸块是在淮州辖内发现的，理应由淮州查察。

这案就这么被踢来踢去，最后踢来了刑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