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笑他，他就给我招手。我近去了，他说：“这是引生，你认识不？”牵羊人说：“疯引生我当然知。”他认得我，我不认得他。夏天礼说：“引生个证，三天后你把钱可得补上啊！”那人把羊牵走了。夏天礼问我：“拥那么多人啥的？”我把新生果园的事说了一遍，没想他拧就走。我说：“三叔你咋走啦？”他说：“我没那闲工夫！”我说：“三叔往哪儿去？”他说：“茶坊赶集呀。”我这才注意到他提着那个黑塑料兜。我说：“银元现在是啥价？”他回过来，看起我，一掌捂了我的嘴，低声说：“你胡说些啥？”我没胡说。夏天礼长久以来偷偷在贩银元的生意，别人不知，我可是知的，我是在茶坊村的集市上瞧见过他和一个人蹴在墙，用牙咬一枚银元哩。夏天礼还捂着我的嘴，说：“这话你给谁说过？”夏天礼这么说，我也就乖了，我说：“我……我说啥了？”夏天礼说：“你说你说啥了？”我说：“我说我雷庆哥孝敬你，给你买了羊让你喝哩，你咋把羊卖了？”夏天礼就笑了，说：“我恁奢侈的，让人骂呀？！”看见路边的渠里有一个苹果，捡起来了，放在了提兜里。

夏天礼走了，我还站在那里，我觉得我是一个球，被针扎了一下，气就扑哧放了。中街刘家的那两个傻娃从牌楼下过来，争论着天上的太，一个说是太，一个说是月亮，他们拦住了一个过路人，那人说：我不是清风街的，不太清楚。我连笑也没有笑，闷了往伏梁去。伏梁是县上“退耕还林”示范，那里的树苗整整齐齐的，树上都刷了石灰，白一片，树林里有我爹的坟。我是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到我爹的坟上，给我爹说话。我就告诉爹：“爹，我的女人嫁给夏家了！为什么要嫁给夏家呢？我思想不通。他白雪，即便不肯嫁给我，可也该嫁得远远的呀，嫁远了我不见心不的，偏偏就嫁给了清风街的夏家！”我爹在坟里不跟我说话，一只蜂却在坟上的荆棘上嗡嗡响。我说，爹呀爹，你娃可怜！蜂却把我额颅蜇了，我擤了一下鼻，将鼻涕涂在蜇，就到坟后的土坎下拉屎。刚提了站起来，狗剩过来了。狗剩是苦人，勤快得见天都拾粪，日却过不到人前面，听说好久连盐都吃不上了。我本来要同情他的，他竟然说：“引生，你那田里的草都长疯了，你咋不去？”我就来气了，说：“你有空的时候你去么！”他说：“你以为你是村呀？！”我说：“你要不要粪？我拉了一泡。”他拿了锨过来，我端起一块石，把那泡屎砸飞了。

夏天智在送走演员后就睡了，一直睡到中午饭后。四婶好了饭，就收拾着去西街亲家的礼，问白雪该去几家，白雪说，族里的数多，了五服的就不去了，五服内的是六家。四婶只准备了五家，糖酒还有，挂面却不够了，就把五份挂面又分成六份，重新用红纸包扎。夏天智睡起来坐在炕沿上看四婶包挂面，问夏风：“东街还闹腾哩？”夏风说：“吵了一锅灰！君亭和秦安也去了，新生拿来了合同，合同上是秦安盖的章，君亭就发脾气啦。君亭一发脾气，秦安支吾得说不话，浑就起红疙瘩，病又犯了。”夏天智说：“给我纸媒去！”夏风了纸媒，夏天智呼噜呼噜了一阵烟。夏风说：“我君亭哥像个老虎似的，脾气那么大？我看他把秦安就没在里拾，既然是秦安盖了章，也得维护秦安呀，当着三踅这伙人的面，让秦安下不了台。”夏天智又是呼噜呼噜了一阵烟，说：“你在城里，你不知，农村这事复杂得很哩……”却不往下说了，侧着耳朵问：“啥响？是打雷吗？”

是打雷。天上豁朗朗地在响，一朵云开始罩了南沟脑的虎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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