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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3/3)

了不行了又活了过来,这又是为什么?我但凡见着夏天礼,他不是鬼鬼祟祟背个烂布兜去赶集贩银元,就是端了个药罐到十字路倒药渣。我猜想,他每天早晨起来熬药,药罐里熬的不是中药材,是把人民币剪成片片了熬着喝人民币汤的吧。

盖新房的,那些匠人和小工,也包括庆玉,最不愿意让夏天义来,但夏天义还是来了。夏天义在现场看了看,觉得不对,拿步量庄基的宽窄。庆满说:“爹,爹,这是上善亲自用尺量过的。”夏天义说:“你信得过上善还是信得过你爹?!”夏天义果然量庄基东西整整宽了一步,他说:“把墙往里重扎!”庆满说:“你让我哥生气呀?”夏天义说:“你说的话!我生气你就不啦?!”墙已扎垒了一尺,庆满不愿意拆,说要等庆玉来了再说,夏天义拿脚就踹一截墙,一截墙便踹倒了。他说:“你多占集一厘地,别人就能多占一分地!”就蹲在那里吃黑卷烟,看着庆满他们把扎起的墙推倒,重新在退回一步的地方起土挖坑。文成已跑去告诉了庆玉,庆玉走了来,心有些虚,站在不远朝这边看。大红的回照着,大家都着草帽,夏天义光着,后脖项上的壅壅黑红油亮。他说:“文成,咋不给你爷拿个草帽哩?”夏天义直戳戳地说:“我让把墙往里扎啦!”庆玉说:“往里扎就往里扎,我得把爹的话搁住!”夏天义脸上立时活泛起来,说:“砖备齐整了?”庆玉说:“齐整了。”夏天义说:“木料呢?”庆玉说:“还欠三,已经靠实了,只是没拉回来。”夏天义背着手就要走了,却又问:“你在家盖房哩,学校里的课谁上着?”庆玉说:“就那十几个学生,我布置了作业让自学着。”夏天义说:“你说啥?学生上课的事你敢耽搁?!”庆玉说:“你听我说……”夏天义说:“听你说啥?你现在就往学校走,寻下代课老师了你再回来,寻不下代课老师了就别回来!”庆玉说:“行么行么。”看着夏天义走了。

夏天义一走,来顺就说:“庆玉你怕你爹吗?”庆玉说:“逢上这号爹是个咬透铁,我还能怎样?别人盖房谁不多占几分,咱就不行么,权当我爹是主席吧!”来顺说:“你庆玉别给我说这话,要是真亏了你,你能这么乖?这片地那边是个涧,你这三间房一盖,旁边地虽空着,别人再盖房盖不了,地吧狗又糟踏,终究还不是你的?”庆玉就笑了,说:“看样我得请你喝酒,先把你的嘴封住!”来顺说:“你是教师,说话得算话,现在就拿酒去!”庆玉却说:“你馋着,我现在要去学校呀!”

但庆玉并没有去白沟学校,直脚到西街张八家。张八土改时分住了地主的房,两年前房塌了,又住到西街早年的饲养室里,倒塌的旧房椽是不能用了,有三和四个菱窗还好。庆玉早订购了三,就又讨价还钱是便宜着买了窗,用背笼背了回来。回来见厨房里白雪在帮着洗菜,他娘也拄了拐杖来了,他说:“娃,娘来了!”娃说:“她来啥呀,不了活还碍手碍脚的!”二婶听了也不恼,坐在一旁翻白,一双耳朵逮着每个人说话,逮听到白雪在洗菜,就说:“白雪,你歇了,让他们吧。”白雪见她衣服上有土,过来拍打了,二婶却抓住白雪,又摸白雪的脸,说:“哟,脸光得像玻璃片么,二婶把你脸脏了没?”然后自说自念:“夏风有福,人丑丑的倒娶了个好媳妇!”竹青说:“夏家的媳妇都是粪上了!”二婶说:“你几个算啥朵?狗尾!夏风丑是丑,多有本事,上的是大学,读的是砖厚的书!白雪你中毕业?”白雪说:“没毕业。我不你夏风了!”二婶说:“女人念那么多的学啥,门能拿手,在屋会过日,再生几个娃娃就是了。”白雪笑了笑,问二婶的睛几时看不见的?二婶说:“七年了,看啥都是黑的。”白雪翻着二婶的看了看,认得是白内障,说这样的病是能治的,个手术就好了。二婶便喊:“庆堂庆堂!”庆堂烧了火儿烙一颗猪上的,说:“啥事?”二婶说:“白雪说我这睛能治的,你们给我治治!”庆堂不吱声了。庆满的媳妇帮庆堂拽猪耳朵,猪闭着,猪额上净是皱纹,说:“你那是老病,哪里会治得好!”白雪说:“真的能治!”庆满的媳妇说:“白雪你几时省城呀?去时把你二婶带上,一定得给她个手术!”白雪说:“行么。”庆满的媳妇给瞎瞎的媳妇撇了撇嘴,瞎瞎的媳妇说:“人老了总得有个病,没了病那人不就都不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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