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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3/7)

说一句话,不仅因为父亲不想说,而且也因为他害怕父亲。一天,等了比平常长得多的时间以后,父亲来了,给钱的时候对他说:

“拿着,以后别再来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父亲。后来他才知,叔叔莱昂十二——他比父亲小十来岁——继续在给特兰西托送钱。父亲患腹痛病不治去世之后,是叔叔在照料母亲。他没留下片纸只字,也没来得及采取任何维护独生——这个野孩——的措施。

阿里萨的悲剧在于,他在加勒比内河航运公司抄写员的时期,放不下自己的抒情之怀,他念念不忘费尔米纳,也始终没学会在起草文稿的时候放下对她的思念。后来,他调任别的职务时,依然情思涌,在百无聊赖中,只好把情送给那些目不识丁的恋人,在“代笔先生门”替他们无偿代写情书。一下班,他就到“代笔先生门”去,慢腾腾地脱下外衣,把它搭在椅靠背上,上袖免得脏了衬衣袖,为了更好地思考,把背心的扣也解开了。有时候,他一直写到更半夜,以使人神魂颠倒的书信让那些失恋的人重新振作起来。有些日,他碰到跟儿闹翻了的贪婪女人,持要领取抚恤金的老兵,被人偷了东西想向政府申诉的人,磨破了嘴也难使他们满意,因为他唯一能打动别人的,就是他写的情书。对新主顾,他连问题都用不着问,只要一看他们的白球,就明白他们的心理状态。他一封接着一封地写情洋溢的情信,万无一失的方式就是写信的时候始终想着费尔米纳,除她之外什么也不想。第一个月之后,他不得不建立预约制度,免得心急如焚的恋人们使他难以招架。

对那个时期最愉快的回忆,是关于一个羞答答的姑娘,她几乎是个小女孩,颤抖着求他替她给刚收到的一封无法抗拒的信作复。阿里萨认,那正是他一天下午写的一封信。据女孩的激情和年龄,他用不同的方式写了一封信,字迹也象是她的,他能够据不同情况,照个人的格特模仿各笔迹。他纵情畅想,假如费尔米纳对他的情能象那位六神无主的小姑娘对她的追求者一样,将会给他写什么样的回信。自然,两天之后,他得以写第一封信时的文气和抒发情的方式,替小伙再写回信。就这样,他自个儿对自个儿行了火的书信往来。不一个月,两人分别去向他谢,谢他一手包办的在男朋友的信中提的、女孩在回信中情地接受了的建议:结婚。

他们生了第一个儿之后,在一次偶然的谈话中,双方才发现自己的信是由同一位代笔先生捉刀的,两人第一次联袂到达“代笔先生门”,敦请他给新生儿当教父。由于梦想成为现实,阿里萨兴奋异常。他在百忙中挤时间写了一首诗:“恋人的秘书”。这首诗比当时以二十文的价钱在门售的、被全市半数以上市民倒背如的另一首诗更富有诗意,内容也更加广泛。他把幻想中费尔米纳和他相会的一幕幕情景理好顺序,每一幕都据他认为可能的模式,写了情景的来信和复信。最后,他写成了上千封信,分为三集,每集都象科瓦鲁维亚斯字典那么厚,但城里的版商谁也不肯冒险为他版,只好在家里束之阁,特兰西托断然拒绝把罐从地下创来,免得将一生积蓄浪费在版这些信件的疯狂举动上。若年后,等到阿里萨自己有钱版这书时,那些情书早已过时厂,他好不容易才承认了这一现实。

阿里萨在加勒比内河航运公司迈最初几步并在“代笔先生门”无偿代笔写信的时候,他年轻时代的朋友们就确信他在逐渐疏远他们,而且一去不回了。果然如此,他刚从溯河而上的那次旅行归来时,还抱着冲淡对费尔米纳的思念的希望,访问了某些朋友,跟他们一起打弹球,参加他一生中的最后的几次舞会,无动于衷地听任姑娘们嘲笑,他认为有助于让他恢复本来面目的事情。后来,叔叔莱昂十二聘他为职员以后,他开始和同事们一起,在商业俱乐玩多米诺骨牌。终于,他和同事们的话题只限于航运公司,而且提到航运公司时也不说全称,只用其缩写字母c-f-c,到了这个时候,同事们就把他视为自己人了。他甚至连吃饭的方式都改变了。在此以前,他在饭桌上是随随便便没有规律的,从那时起直到他临终之时,他却天天一样,而且大为节省:早饭是一大杯纯咖啡,午饭是一块炖鱼加白米饭,睡觉前来一杯咖啡和一小块儿酪。他每时每刻,不在什么地方,在什么场合都喝纯咖啡,一天喝三十杯。那是跟原油一样的饮料,他总愿自个儿动手煮,把咖啡瓶里,瓶伸手就够得着。同他自己定的愿望和殷切地努力相反,他与遭受到情的致命打击以前已判若两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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