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大爷只是淡然答：“不必我的古玩。房就这么摆着吧。不必收拾东西带着。只要带几件夏天的衣裳，带儿银路费就够了。这不是去玩儿，这是战时逃难。留下罗大跟另外几个用人看家。也许拳徒会来抢，也许官兵来抢，也许洋兵来抢。房也许会整个儿烧个光。带地毯箱有什么重要。要能逃去，就算逃了；要逃不了，完了就完了。”

在万籁俱寂的夜晚，姚大爷独自睡在西南跨院儿的书房里，起来唤醒罗大。他告诉罗大上灯笼，随他到后园儿去，带着一个铲，一把铁锹，告诉他要静悄悄，不要声。两个人，老主人，老仆人，带着六件周代与汉代的青铜，几十件玉，刻印的石，都是主人亲自细心装在檀香木箱里的，都埋在园儿里一棵枣树下。灯笼的光亮与夏夜的星光之下，主仆二人忙了一个半钟。

姚太太既然说服了丈夫，现在又为整理东西发愁了。

他又告诉内兄冯舅爷明天去儿金银来，整锭的，零碎的，好预备路上用。冯舅爷在他家是照顾家事，又他家药铺茶叶店的生意。冯舅爷还得去拜访一位太医，看能不能找儿官方的关系，一路上好有官方保护。

路线要经过战场。由天津往北京的难民说沿着运粮河通壅，达数里之远，船一整天才走半里路。所以他们先要走旱路到山东边境的德州，然后再坐船走运粮河。又因为在北京永定门外有“混混儿”，他们必须取卢沟桥，到涿州，再折往东南。

太太仍然说：“那些衣裳跟珠宝呢？”

由德州到运粮河，再到上海杭州，倒是平安无事，因为东南各省的清廷大员都与西方外使节团的公使签有协定，要保持地方秩序并保护外侨的生命财产，所以拳徒之只局限于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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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由得喊：“一天的工夫我怎么收拾得完呢？那么多箱、地毯、衣裳、珠宝――还有你的古玩。”

丈夫回答说：“后天。必得雇骡车呀。也要多少整理儿东西带着。”

姚大爷说：“罗大，明天你跟我一起装儿东西：瓷，玉，跟字画的品，装好之后藏起来。不过阁，架，还照样摆着。若有盗贼人来抢，不要抵抗，任凭他们拿。不要为不值什么钱的东西去拼老命，不值得。”

“咱们能雇到多少车呢？光是男男女女就要占五辆车。能不能雇到五辆车，还不敢说。”

后来，他把罗大叫到客厅。罗大在姚家已经有些年了，是姚太太娘家村里的一个远房亲戚。主人知罗大的为人，是可以把全家托付给他的。

在前几天，姚太太问姚大爷：“咱们什么时候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