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如何，不得不在密斯w的墓前，大大地痛哭一番了。这痛哭与其说是为着密斯w，不如说是为着曼英自己，因为密斯w之死，就是曼英的大的，不可言喻的损失呵！……

在那荒凉的，蔓草丛生的山坡下，密斯w永远地饮着恨，终古地躺着了……但是曼英觉得，在那里躺着的不过是密斯w的躯壳，而她的灵魂是永远地留在曼英的心灵里。就是到现在雨声淅沥的今夜，那密斯w的面相，她的一言一笑，不都是还很清白地在曼英的帘前现着吗？是的，曼英无论如何是不会将她忘记的……也许曼英现在嘲笑密斯w死得冤枉，不应当为着什么渺茫的伟大的事业而牺牲了自己……但是曼英究竟不得不承认密斯w，那个埋在那不知地名的荒凉的山坡下的女郎，是一个伟大的战士，是为她所不能忘怀的好友。

自从密斯w死后，生活陡然张起来了。和敌人战斗的次数逐渐加多了。曼英现在还记得那时她该是怎样地为着火一般的生活所拥抱着，那时她只顾得和着大家共着忧乐，忽而惊慌，忽而雀跃，忽而觉得光明快近了，忽而觉得黑暗又急地迫来，忽而为着胜利所沉醉，忽而为着失败所打击……总而言之，在如火如荼的，张的，枪林弹雨的生活中，曼英的一颗心没有安静下来的机会。

但是到了最后……曼英不愿意再回想下去了，因为那会使得曼英大不愉快，大觉得难堪了！光明终于被黑暗所压抑了，希望变成了绝望……在枪林弹雨之中，曼英并不畏惧死神的临，如果因为她死，而所谓伟大的事业要向前展一步，那她是不会悔恨的。但是在失败之后……曼英便觉得自己落到绝望的，痛苦的，悲哀的海底了。不过这并不因为她起了对于死的恐惧，而是因为那所谓伟大的事业，在她觉得，是永远地完结了，因之在这地球上将要永远看不见那光明的一日，而黑暗的恶将要永远歌着胜利。 [page]

但是曼英，一个为光明而奋斗的战士，会不会在失败之后，在黑暗的恶面前，恭顺地写自己的悔过书呢？不会的！傲的格限定住了曼英的行为，她可以死，可以受侮辱，然而她是不愿意投降的……曼英对于伟大的事业是失望了，然而她并没有对于她自己失望。她那时开始想，世界大概是不可以改造的，人类大概是不可以向上的，如果想将光明实现来，那大概是枉然的努力……然而世界是可以被破毁的，人类是可以被消灭的，与其要改造这世界，不如破毁这世界，与其振兴这人类，不如消灭这人类。曼英虽然觉得自己是失败了，然而她还没有死，还仍可以奋斗下去，为着自己的新的思想而奋斗……虽然她不能即刻整个地将它实现，然而她可以零碎地努力着将它实现。曼英仍然是一个战士，不过这在意味上是别一方向了。……

后来……人地生疏的s镇……小旅馆……恐慌的，困惫的生活……对于家来信的期待……与陈洪运的识面……在陈洪运的家里……唉，这些讨厌的经过，曼英该是怎样地不愿意将它们回忆起来！曼英愿意它们从自己的脑海里永远地消逝，永远地不再涌现来！

有一天，陈洪运也不知因为什么，来到曼英住着的小旅馆里。他看见曼英了。曼英那时虽然是很潦倒，虽然是穿着一破旧的女学生的服装，但她旧日的神情究竟还未全改，在她的态度上究竟还呈着一特来。陈洪运即刻便认她是一个什么人了。他本来即刻可以将她告发，将她送到囚牢里或断台上去，然而不知因为什么（曼英后来是知因为什么了），他发了慈悲心，要将曼英救危险。并将她请到自己的家里。

这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无论在服饰或面孔上，都显得是一个很漂亮的人。不过在那一双着玳瑁镜的睛里，闪着一人的险毒的，尖锐的光，这光一到人的上，便要令人觉得他是在计算他，要为之悚然不安起来。曼英和他见面时，也有着同样的觉……但是陈洪运是一个极明的，他看见曼英迟疑的神情，便似乎很坦白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