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寂寂地住在一间小房间内，明月从窗外偷窥，似觉侦察飘泊的少年有何的举动。我想想父母的惨死，乞讨生活的痛苦，玉梅待我的真情，玉梅的忧伤致死，我此后又不知将如何度过命运……我想起了一切，泪又不禁从眶中涌来了。我本不会饮酒，但此时没有解悲哀的方法，只有酒可以给我一时的藉；于是我叫茶房买半斤酒及一饮酒的小菜——我就沉沉地走醉乡里去。

第二日清早将房钱付了，手提着小包儿，顺着大街，着介绍信封面上所写的地址找；好在w埠有一条十里大街，一切大生意，大洋货店，都在这一个长街上，比较很容易找着。没有两钟，我即找到了我所要找到的洋货店——陶永泰祥字号。

这一家洋货店，在w埠算是很大的了；柜上所用的伙友很多。我也不知哪一个是主人，将信呈到柜上，也不说别的话。一个三十几岁的矮胖，从椅上站起来，将信拆开看了一遍。维嘉先生！你知这个看信的是谁？他是我将来的东家，他是洋货店的主人，他是你当学生会长那一年，要雇氓暗杀学生！尤其要暗杀你的陶永清。维嘉先生！你还记不记得你从前当学生会长时代的生活呢？你知不知现在提笔写长信给你的人，就是当年报告陶永清及其他商人要暗杀你们学生的人呢？说起往事来，维嘉先生！你或者也发生兴趣听啊！

陶永清问明我的世，就将我留在柜上当二等小伙友。从此，我又在w埠过了两年的生活。这两年小伙友的生活，维嘉先生，没有详细告诉你的必要。总之，反正没有好的幸福到我的命运上来：一切伙友总是欺压我，把我不放在里，有事总摊我多些；我忍着气，不愿与他们计较，但是我心里却甚为骄傲，把他们当成一群无知识的猪羊看待，虽然表面上也恭敬他们。

当时你在《皖江新》几几乎天天发表文章，专门提倡新文化，反对旧思想：“我恰好看《皖江新》，尤其看你的文章，因之，你的名字就印在我的脑际了。我总想找你谈话，但因为我们当伙友的一天忙到晚，简直没有闲工夫；就是礼拜日，我们当伙友的也没有休息的机会；所以找你谈话一层，终成为不可能的妄想了。有几次我想写信请你到我们的店里来，可是也没有写；伙友伏在柜抬上应注意买货的客人，招待照顾生意的顾主，哪里有与他人谈话的机会？况且你当时的事情很忙，又加之是一个素不知名的我写信给你，当然是不会到我的店里来的。

一日，我因为有事情没有得好，大受东家及伙友们的责备，说我如何如何地不行；到晚上临睡的时候，我越想越生气，我越想越悲哀，不禁伏枕痛哭了一场。自叹一个无家的孤，不得已寄人篱下，动不动就要受他人的呵责和欺侮，想来是何等的委屈！一天到晚替东家忙，替东家赚钱，自己不过得一个温饱而已；东家连一同情心都没有，无异将我如一般的看待，这是何等的不平啊！尤可恨的，有几个同事的伙友，不知为什么，故意帮助东家说我的坏话，而完全置同事间的情谊于不顾。喂！卑贱！狗肺！没有良心！想得着东家的心，而图顾全饭碗么？唉！无耻……你们也如我一样啊！空替东家挤命地赚钱，空似的效忠于东家！你们不受东家的待么？你们不受东家的剥削么？何苦与我这弱者为难啊？何苦，何苦……

这时我的愤火如火山也似地爆裂着，我的冤屈真是如太平洋的波浪鼓着，而找不一个发的地方！翻来覆去，无论如何，总是睡不着。阶前的秋虫只是唧唧地叫，一声一声地真叫得我的寸寸断了。人当悲哀的时候，几几乎无论什么声音，都足以增加他悲哀的程度，何况当万木寥落时之秋虫的声音？普通人闻着秋虫的叫鸣，都要不禁发生悲秋的心思，何况我是人世间的被欺侮者呢？此外又加着秋风时送落叶打着窗棂响；月光从窗棂来，一一地落在我的枕上；真是伤心的情景啊！反正是睡不着，我起来兀自一个人在阶前踱来踱去，心中的愁绪，就使你有锋利的宝剑也不能斩断。仰首看看明月，俯首顾顾自己的影，觉着自己已经不立足在人间了，而被陷在万丈的冰窟中。忽然一秋风来，不禁打了一个寒战，又重行回到床上卧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