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绾走后的日子里，刘邦更加忙碌了。

他不停地批阅奏章，不停地到东方去出巡。一年中总有半年不在长安。

吕雉知道，他是害怕叛乱发生。饶是如此――吕雉记得，在那之后的许多年中――还是几乎每年都会有人反叛。她觉得刘邦像是一个在大雨中奔跑的路人，总是在徒劳地遮挡着那无数注定会落到身上的雨点。

于是刘邦只有杀。杀远方的蛮夷，杀叛变的大臣，杀曾经的战友，杀到半夜里冷汗涔涔。

那是吕雉在长乐宫中，屈指可数地和刘邦同床共枕的一次。她感觉到身边粗重的呼吸，看着刘邦在惊醒之后、惊悸之余忍不住失态地对她倾诉――他又一次梦见了发动政变的士兵们冲进未央宫来，狞笑着把长矛插进他的胸膛，而面前那个政变的首领，他明明很眼熟，知道就是群臣和诸侯王中的某一个，可是，他永远看不清那张脸。

天蒙蒙亮了，刘邦起身去上朝。当他穿戴整齐后，转过头来，夜里那副惊恐的样子已经无影无踪。他的脸上仍然带着那一贯的狡诈莫测的神情，他仍然是那个让群臣心怀畏惧的“今上”。

吕雉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想：他以前是匹野马，到处乱跑乱奔，有清泉就扑过去猛喝，有嫩草就扑过去大嚼，一点也不在乎，哪怕是巧取豪夺、明偷暗抢。

现在的他仍然是那匹马，只是身后拉上了一辆黄金珠玉的车。车太重，他全力拉车，不再有力气跑动，垂头丧气，但却无论如何不肯放弃那辆车。

罩在外面的龙袍越鲜亮，里面的那个本不高大的他就越畏缩、越慌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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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能让刘邦放松下来、兴奋起来的，大概就只剩下女人了。

吕雉讨厌他身边的那些女人，就像她以前讨厌刘邦那个姓曹的“小老婆”，以及给刘邦生的“大儿子”。现在，“小老婆”早就死了，“大儿子”还在，后来被刘邦分封到了遥远的齐国去做齐王――呸，那个三角眼的小孽种也配当“王”！

可是那时她至少还有火气去动怒、去讨厌。现在女人太多，她连咬咬牙、骂骂人的力气都懒得去费了。

眼前总是有无数张脸闪烁，涂脂抹粉的、铅白粉红的，操着各国的方言，摆着各种的姿态，在刘邦的身边围绕着。有时吕雉远远望过去，看见刘邦被淹没在一大群五彩的颜色中间时，都会觉得好笑――这个男人像是只孔雀，女人们是他的翠羽屏。

想起来以前，从自己眼中看去，刘邦已经从野马变成被黄金车羁绊住的、不自由的马――不，吕雉想，我错了，他还能做一件事，就是一路往前走时，凡是在他嘴边的青草，他都会疯狂地猛啃一通，连泥土都一起吃到嘴里去。他不在乎味道，他只是要发泄。

每次新年到来，嫔妃们按照礼制到长乐宫来朝见她，恭恭敬敬地下拜时，她俯视着那一片闪闪发光、摇曳刺眼的金银钗环，眼前都会浮现出一匹丑陋的老马，满嘴糊烂的青草，夹杂着泥土。

她不再去问她们的名姓，也不再去记她们的身份。

她只是漠然地接受着嫔妃们的跪拜，欣赏着她们脸上的各种掩饰不住的表情，有的单纯幻想，有的茫然无知，有的畏惧怯缩，有的野心勃勃，有的得过且过，有的心机深沉……她都无视。私下里，她只用一个词称呼这群嫔妃――那些“贱娼妇”们。

贱娼妇。

她并不是吃刘邦的醋，只是这称呼给她一种恶毒的快感，成为她难得的一点娱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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