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朗的阳光闪烁着，在铁骑兵乌黑发亮的甲胄上滑过，在劲弩手背后无数箭杆的尾稍白羽上晃动。

整个长安城十二座城门已经被尽数封锁，周勃、陈平率领的五千北军近卫营已经到了洛城门大街的南端，远远已经望得见长乐宫的北宫墙。

一路上，从旁边一条条纵横的小巷中，不断驰来一股股小部队与周勃军会合。刘章举目望去，都是那些开国的功臣勋旧们，各自带着自己府中的数十或上百卫士，悄然无声地融入大军之中。

老将军们重新披挂上三十年前争杀天下时的旧盔甲，拂去战袍厚积的灰尘，磨掉长矛斑驳的铁锈。只有当年翻山过河的战马早成了枯骨――他们纵身骑上崭新的高头骏马，披风猎猎飞扬，紧闭嘴唇，目光明亮，在周勃的身后沉默地并辔而行。

刘章脑中一片空白，只想着：他们早就准备好的……他们都是一伙儿的……

是了……他们失势已久，眼看着吕氏子弟少年当权，忍耐更狠，不满更重，但又比我们这些空自叫嚷的刘氏皇族子弟们清晰太多――实际太多――低调太多。

一旦机会闪现，他们也更加坚决、更加凶狠、更加毫不犹豫……

我们皇族一直都以为，这理所当然是刘家的天下；他们吕家的外戚们也以为，现在论实际是吕家的天下。两派人这几年来早看不顺眼，在台上势同水火――没想到在台下始终安静看戏的那些功臣勋旧们，原来也都暗自想着――天下是老子玩儿命打下来的，没有老子的份儿还了得？

一切都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分。

总会有人倒下，有人活着，有人登上高高的宝座――刘章想，也许我是倒下的那个，或者，也许我是活着的那个？……但绝不是登上宝座的人，那属于比我坚定得多、也残酷得多的人们。

然而，生与死的结局最终写就时，大幕仍不会落下，故事仍不会结束，那个问题依旧会像幽灵般重新浮起，阴笑着向每个人发问：

天下，到底是谁的？

谁能分割天下、动乱天下、逐鹿天下、主宰天下，最终脚踩着、手握着天下，攥得紧紧的，再不松开？

刘章突然想到一个答案，让他倒吸冷气，也让他讪笑起来：

天下，是它自己的，谁都不属于。

谁都不能真正拥有天下――谁都不曾做到过。

像一个绝世美女，端坐于繁花之中，安静地微笑着，凝视着男人们为了她打得头破血流、尸横狼藉。最后，那个唯一的胜利者狞笑着走近，伸手揽去时，才踉跄一下，发现揽了个空，而她不过是个幻影。

我们的上台或下台，都脱不开更大的戏场。只有她，才是那个聪明看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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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勃的命令声打断了刘章的冥想：“给刘兴居发信号，让他把未央宫封锁起来！”

陈平将一张纸条系在一只鸽子的腿上，一边冷冷地道：“未央宫这个冷清地方，只有太后和小皇帝，只要把这俩人看住别出事就行――关键是先清掉长乐宫！”一抖手，鸽子扑棱着翅膀，受惊一般迅疾地朝西南方飞去。

周勃回头道：“傅兄、靳兄、柴兄、王兄，你们带人绕过去将长乐宫西、南、东三面宫门牢牢看住，不要放一个人逃走。”

那几位老将军点头，冷冷道：“逃得出宫门的，让他走不上三步。”带领着众士卒飞一般地去了。

火红黑边的“北军”大旗在风中肃杀地呼呼飘动。大旗下，周勃冷峻地盯着远处的长乐宫北宫门，一字一顿道：“往后面一个个传下令去！长乐宫中，此刻都是谋叛的吕氏逆党，一个活口也不留！众将士拿人头来报功！有犹豫不前、放虎归山者，就是和逆党同罪，立刻杀了！”

命令像一波波水纹一样朝后面的队伍荡漾开去。有的地方稍微迟滞了一下，很快又原样泛着圈儿传了下去。

周勃深吸一口气，从鞘内慢慢拔出光芒四射的宝剑，攥得紧紧的。强压住心头的狂跳，他挥剑指向北宫门，从牙缝里迸出一声低沉的怒喝：“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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