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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秋凉,大概是一个月之后,徐玉明的信才到,接下来很有规律,每次三张,每周一封,周三准到。苏姗来自四面八方的信件原本很多,大多来自鼓浪屿在各地求学的派头十足的世家子弟,有的还洒些浮华的香水,徐玉明的信夹在众多花梢信件之间,显得素静而单纯,他地址并不固定,时而剌桐城,时而福州,时而漳州,字迹遒劲,风骨铮铮,淡淡叙述他挪来挪去的军旅生活,似乎无丝毫儿女之情,苏姗接了他的信脉膊却每每加快,不得不打着电筒躲到蚊帐里,以免好事的同窗看出蹊跷来。
她的众多书信都随便地码在床头桌上,唯独徐玉明的信笺严格按照日期排列,整整齐齐叠起来藏在皮箱底层,不厌其烦地翻阅,淡黄信笺微微地起卷,她每逢周末都要将徐玉明的信细细重读一遍,重新锁上,然后坐上黄包车到租界,在大哥元浴家里与兄弟们团聚。
苏姗若有所思的模样引起元艺浓郁的好奇心,他悄悄附在元浴耳根上说道,大哥,我们的姗妹肯定是在恋爱啦!天知道她恋的是谁?你看她,貌似庄重,其实魂不附体呢!
谁像你,元浴笑笑。
我才不恋爱呢,多麻烦。元艺举起时髦的化学梳子将自己双分头梳得油光水亮,大哥,我要出去,你车再借我一下。
正被中升银行北京倒账问题弄得心烦意乱的元浴说,你要用就要,犯不着多嘴,可你周末好容易回来一趟,又急着到哪里风流嘛?平时又不好好读书,阿艺,你再这样下去会惹麻烦的。
我哪里是风流,去兜风,去花钱而已,我不花钱又能做什么?大哥,我不是你,元艺坏笑着嘻开嘴巴,你是苏家顶梁柱,而我至多是爸爸在天海堂的一只盆景架,我可不能像你那样活着,我要像你那样规矩就先憋死了,要像你那样做事儿,肯定也累死了。
元浴哭笑不得看着自以为风流倜傥的异母弟弟吹着口哨跳跳蹦蹦走了,他婚后与清韵情感甚笃,生活寻规蹈矩,离开南洋到上海这个青红帮横行的花花世界,凶吉莫测,所以除了必要社交,基本上就深居浅出,他经常被生性活泼的元艺弄得头晕脑涨,无可奈何。
在这三幢并肩小洋楼里,他们每人有自己自成单元的房间,各自有车和车库,只有苏姗不愿坐私家车,她是宁愿雇黄包车或骑自行车的。
过分谨慎而生活单调的元浴嗜好换车,他和李意澄几乎是走马灯似的换车,以至于元艺常常涎皮赖脸要借他的新车耍派头。
元艺平时在学校亦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晚上常常命司机带着自己在百乐门一带闲逛,这里的灯红酒绿的奢靡与鼓浪屿宁静闲雅形成鲜明对比,格外强烈地剌激着他因养尊处优而索然无味的生活,只要霓虹灯一亮,他立刻进入一种梦幻般的迷狂状态,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相貌像小开,作派是阔佬的苏元艺在上海滩渐渐引起青红帮的注意,他们跟踪他许久了,花银子如淌水的元艺却一无所知,他迷恋百乐门的红舞女,提早一天请假离校,车刚刚穿过偏僻里弄,就被截住了,蒙面纹身的大汉客气地把正眯着眼睛神游八极的元艺“请”出来,然后迅速开枪,将司机和一名缠头巾的印度保镖击毙在车里!
元艺因为懒散而迟迟未成形的手臂白嫩而纤弱,夹在彪形大汉肢窝里纹丝不动,营养充足红润的嘴巴张成个o字,他望着仆欧的鲜血潺潺地流,洇湿了车内柔软舒适的皮座,淅淅沥沥流到冰冷水泥地上,待要大叫,却一声也叫不出来,一阵惊讶过后,嘴角便挂着无可奈何微笑。
他还沉在酒红色的梦里,连恐怖的意识还没有呢,那些人不等他完全明白过来就将他挟上车,呼啸而去。
周六晚上,元浴还是忙了一天,自驾着元艺的车从国际饭店回来,见自己的车尚未入库,就说,呀,这孩子玩疯了,彻夜不归呀!
清韵正在看报,说这些日子绑风愈发的盛,回头你还是要跟阿艺讲讲,不要胡闹了,真不行就送他回鼓浪屿去。
小孩子贪玩罢了,别大惊小怪。
你看,这车和我们的一样呢。
元浴漫不经心瞥了一眼,上海不比鹭港小地方,富豪多如牛毛,黑白道都有,有车相同是寻常事儿。
我总是有些担心。
你担心什么?我的千金小姐,你这是一年被蛇咬,三年怕草绳,呃?元浴爱惜地将她盖住眼睛的一绺鬈发掠到后面去,这头发也该去做一做了,乱得什么似的。
清韵道,你懂什么?我是从来不做头发的,更何况老都老了,管家婆一个,脸都黄了,讲究那么多作什么呢,你知道我是不爱出门的。
我们聘人到家里来。
太奢侈了罢,清韵含笑站起来,以前母亲就是个爱时髦的,动辄与苔丝到厦门去做头发,可我看母亲赶时髦做的还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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