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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目极伤心(2/10)

两下里默默无言,隔了一会皇帝突然:“朕回奏请太皇太后,把你调到御前去。”

锦书转过去收拾匣,一面计较着怎么开替宝答应求情,这时皇帝说起了那些皇姑们的境,“朕料着必定又要来和朕哭诉,可公主驸分府住是历代传承下来,朕要是坏了规矩,朝上的那些学酸儒又要聒噪上一阵,联名俱表,上奏弹劾,搅得朕不胜其烦。”

皇帝站起来拍了拍袍,慢慢说:“再过两天是朝节了,朕答应老祖宗游海去的,到时候你来不来?”

她立刻转个弯,低:“才混说的,万岁爷别当真才好,说得不对,万岁爷只当没听见就成了。”

皇帝心里发凉,知她是找托辞,可他怎么办呢?一天不见都念得慌,要撂手不决计办不到。他迟疑:“这趟选的秀女里你挑合适的留下调理,至多三个月,等带来了叫她你的值,你到朕边来。”

皇帝:“她们真该谢谢你,只有你愿意替她们说句公话了。”

锦书收拾完梳退到墙角垂手而立,偷着觑他,他垂着不知在琢磨什么。窗开了半边,窗下原有个接雨的大缸,正午的日照着潋滟面,光线折在他袖上,冉冉浮动,映得石青的缎面泛一团银来。

她顾忌的太多,太也好太皇太后也好,她要上了御前他们怎么想?太皇太后怕她算计皇帝,一定使的劲儿来铲除她。太呢……太爷大概会气断了的,心里憋屈又没计奈何,回作下病了怎么办呢!再说自己也撂不下他,就像苓打趣儿时说的那样,她是左手皇帝,右手太,夹在这两父之间难人得很。她是十六岁的人,生了六十岁的心来,只觉什么,什么恨,人的尖刀而已。

锦书梗着脖站着,随时准备迎接他的雷霆震怒,谁知他“嗯”了一声竟作罢了,反倒让她不是滋味起来,一颗心抻面似的扁了又拉长,拉长了又扁,总之飘飘没了依托。

皇帝像下定了决心,他说:“朕总瞧着姑姑们妹妹们哭,心里也不好过。这趟趁着她们恩旨,叫她们夫妻团聚,也过个好节令儿。”

皇帝待着脸说:“难为你……”话说了一半猛然打住了,难为你什么终究没说。这里对她来说有大把的酸楚,他不敢轻易去揭这个伤疤,怕揭开了是血模糊的惨况。

“万岁爷。”她唤了声。皇帝转过看她,眸中两环金熠熠生辉。她脸上

圣不圣明的暂且不论,皇帝心里冲斗得厉害,他想她八成不在乎听他就宝楹的事作解释,他想说,犹豫再三,话在尖儿上,又囫囵吞了回去。他下不了这个气儿,也放不下这脸面,得半帝王尊严也没有,上赶着讨好她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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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书愣了愣忙摇,“才是敬烟上的,得伺候着老祖宗。老祖宗待我好,我也得回报她。”

公主们心里苦,有冤无诉,她们这些穿金银的面人儿,过得还不如普通百姓舒坦。指着皇帝发话,皇帝问了太皇太后的意思,老祖宗也摇摆不定的没主意,所以这件事情就耽搁下来了。

皇帝的眉直挑起来,长这么大没人对他说过不成,偏她胆大包天,不把他的圣旨当回事。他很想呵斥她,问问她懂不懂规矩,他发了话,她怎么敢违逆!可是天晓得,他连一句重话都舍得说她。他想那就再议吧!也确实有很多方面要事先铺排好。

皇帝被她一气儿回得噎着了,心好丫,说话不带将就的!他原当她又要搬什么“主家务事,才的不敢过问”之类的糊话,谁知她这回傻大胆。皇后张嘴就是法度,偏她要说的是人。皇帝有醒过味儿来了,将心比心,就拿前人来说,她没跟着他呢,半分名分也没有,自己是白天黑夜地想,人家拜了堂,结了发,凭什么不能和自己的男人在一起?

皇帝料她又是“才死罪”、“才惶恐”这类的话,忙劫了话:“成了,请罪的话就甭说了,朕猜都能猜来,再听耳朵都要了。”

皇帝皱了皱眉,“在节令儿上你还这么忙?阖没别的人了?倒光叫你持?那样的好日就在值房里闷着?”

锦书在什锦槅前站着,后是官窑的人觚,疏朗朗了四五枝桃,那淡淡的粉,称得她的眉愈发的温婉。皇帝看得失了神,她的脸颊渐渐泛红,目光闪躲起来,装着镇定地应:“不会闷着的,咱们女儿可以趁主们歇觉的时候去散散。下天不,节气儿又怪好的,晌午到园里走上一阵,给树赏个红,平常不得见的小妹也能见上一面,再好不过了。”

锦书低说:“才糊涂。”心里暗:准不准的随你兴,反正是你家的老姑、姑们。你要是不愿意见她们松快,就拿规矩压着她们吧!横竖她们也过惯了这聚少离多的日,几十年夫妻下来,人堆里认不自己的男人,究其本,就是那个倒霉规矩害的!

锦书盯着金砖上的几十发发怔,皇帝回看,叹:“亏得完了,再过会,朕非得秃了半边不可。”

皇帝往槛窗下一靠,悠然笑:“朕才刚看你豪气,怎么这会又谨慎起来了!”

锦书笑:“才侍候是应当的,老祖宗喜和皇姑们聚在一,说这才是人,只要老祖宗兴,比什么都。”

他那样的温文尔雅,那样的眉目清朗,内里却有嗜杀的本,这是开国皇帝必须备的特质。锦书无奈地叹息,咫尺天涯,不过如此吧!

依着南苑的惯例,公主招驸就跟皇帝翻牌似的,公主得招,驸才能府,住上一晚,第二天天不亮就得走。招的次数还不能多,内务府霸揽得宽,哪年哪月的名,几时几刻的幸,通通的都得记档。公主们脸薄,多了怕人背后指说难听话,加上有谙达太监和奇嬷嬷劝着“知羞耻”,明面上的不算,暗地里夫妻有个小来小往的,还得给这些教导规矩的人填,原来天经地义的事儿得像贼一样。

南苑国的祖训很怪异,等级分得极严苛,公主们嫁后不和驸同住,除了大婚时候在一块儿三天,往后公主住公主府,驸回驸府。平时公主是君,驸是臣,幸一次内务府要记档,后还有奇嬷嬷们束,所以夫妻一世,有的只见过几十趟面。比如大内或是哪个府办事儿,公主们在内府,驸们在二门外吃酒谈天,夫妻近在咫尺,却不得相见。锦书暗暗咋,这缺德主意也只有南蛮想得来,生生拆散人家夫妻,不是违反常是什么?宇文家取慕容氏而代之,公主们地位跟着涨船,可这几百年的老规矩却如影随形,到了宇文澜舟这里并没有什么大改观。

锦书听得嗓儿都发了,摇如大厦将崩。他满脸的不容置疑,她愈发抵,执拗地说不成。

痛忍着,好容易束起了髻,两个人不约而同舒了气。

锦书低琢磨,上的伤好利索了,上夜得回到正轨上去了,仍旧是荣守前半夜,自己守后半夜。上半晌大抵是在榻榻里歇觉,太皇太后也不乐意让她多在皇帝前晃悠,所以绝没有机会去游什么海的。于是她摇:“才不在值上,大约是去不了的。再说里事儿忙,才还有好些地方要收拾,万一老祖宗缺什么短什么,打发人回来取,才还得另张罗,总得有人留下看家才好。”

锦书蹲福,“主,您圣明。”

锦书知他说的是老姑和小姑们,她们是皇姑,老一辈的是圣祖爷的血脉,小一辈的是和皇帝一个世宗爷的御妹们。年下帝姬们拜年她见过一回,一个个金尊玉贵的,小皇姑们和皇帝也亲,见了面不叫“万岁爷”,也不叫“主”,只他叫“皇帝哥哥”。

锦书忙蹲发一收拾起来,一并装事先备好的锦里,边谦恭:“才手脚笨,以往并没有伺候过主,今儿是当差的,手上也没个轻重,叫万岁爷受委屈了,才……”

锦书看着他,反问:“男有室女有家,这是人,万岁爷觉得不该么?”

皇帝看她脸上表情千变万化,猜她大概是颇有微辞的,难得有机会和她独这么久,他倒想听听她的意思,便:“她们要夫妻同居一室,要夜夜与自己的丈夫厮守,你说朕该不该准她们的奏?”

皇帝挪开视线作势清了清嗓,她不去,这什刹海游得也没什么乐趣,心里说不尽的失望沮丧,半晌又:“这趟咱们家的姑们又要,怕是有你好忙的了。”

锦书见他这么说悻悻的,闭上嘴不言声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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