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太后朝崔贵祥使了个，复又若无其事地说笑，“这方是你们儿的孝。人活一世，什么都可以撂下，唯独父情最要。老教养儿，儿孝敬老，只上外看去，小家尚且把常在上，像咱们这样的人家就更要留神了。”

太皇太后拿盅盖刮着茶叶，一面缓缓：“我瞧着都齐全了，他们的差办得不赖。只一样，今年是你皇考晏驾整十年，是天大的事儿。我琢磨着山上冷落，该当派人守陵祈福才好。内务府里拟了个名册，挑了十个人来往山上派，诵上九九八十一天的经，好叫你皇考在那边受用些个。”

庄亲王唯恐皇帝失态，偷着扯他的袖。太皇太后原先笑的，可看见皇帝大广众下愣神，不禁有些恼了。她板着面孔清了清嗓，“皇帝怎么这会来了？”

说话儿了慈宁门，上了中路往前看，慈宁里的太监女都在往屋里运东西。崔贵祥在东殿前指派，太皇太后抱着猫站在廊庑底下。皇帝朝西边瞧，锦书手里捧着账册，嘴里叼了支小楷笔，正忙着清晾晒去的家当细。

皇帝嘴上恭敬：“皇祖母想得周全，就照皇祖母的意思办吧。”心里不由牵扯起来，总觉得有什么猫腻似的。

“才的，白昼短，四月二十六转就到了，早些定下了也好安心，还要先派了上孝陵去打醮呢。”太皇太后这回是吃了称坨铁了心了，她抱定了主意绝不退让，垂数着手里的念珠，表情定得石一样。

“是是是。”庄亲王边走边笑，“咱们是亲兄弟，您又是重情义的人，倘或你像雍正爷那样的，我连您的也不敢近啊，是不是？”他竖起了大拇指，“您是一等一的仁君。”

果然的，皇帝的眉皱了皱，脸上即刻霾遍布，眯盯着那排“未籍敬烟侍女慕容氏”看了半天，合上折搁到了旁边。

太皇太后手里的佛珠拍在炕桌上，霎时绷断了绳，迦楠珠四分五裂地落满地。她气得发抖，颤声：“万岁爷好大的皇威啊，如今全然不把我这个老婆放在里了。你可还记得自己的份？你是大英之主，万民表率，这样任意放浪，可知牵一发动全？江山社稷还要不要了？”

“皇祖母，恕孙儿忤逆，您就是把阖的女都指派完了，孙儿也没有半句怨言，只这锦书不成。”皇帝笔直的伫立，他看着太皇太后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朕心里喜她，决不能叫她离。”

皇帝和庄王爷诺诺称是，这话明面上是在论皇帝的丧祭，其实是实打实地说给皇帝听的。昨天的新闻八成是传遍了紫禁城的每一个院落，每一条巷。里规矩再大，总有人风来事儿，私底下嘈嘈切切的议论，添上一句“这话我只和你说”，然后不消半刻，连净房里刷便桶的都知了。

太皇太后吃了一惊，“皇帝这是怎么话说的？我瞧这名单拟得好，皇帝觉着哪里欠妥？”

像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大石，太皇太后和庄亲王瞠目结，殿内侍立的人屏息敛神的缩肚站着，惶惶然似乎要有一场狂风骤雨降临了。

皇帝接过去，通篇的簪小楷赏心悦目。他看过锦书手抄的《金刚经》，料想这册一定自锦书之手，便带着三分赏玩的心态去看。

崔贵祥悄不声儿的觑皇帝的脸，心都提到了嗓儿。锦书这辈有没有命活着就看这次了，不过瞧着昨儿唱的那一，要想叫万岁爷勾兑，显然是不可能的。不过好在还有太皇太后，皇帝主意再大，老祖母的话还是会听的，老祖宗发落了，料着他也不会违逆。

太皇太后猝不及防，没想到他会拿这个来说事儿，到底是皇帝的，曲里拐弯的心思叫人摸不透。只一是清楚的，他不会让锦书离开，宁肯违背祖母的意愿也要留下她。

皇帝嘴角微一沉，背着左手哈了哈腰，“老祖宗说得是，孝陵是咱们宇文家的祖坟，里躺着圣宗和祖，所以更要仔细。锦书是大邺的遗孤，从古到今没有过派前朝公主给本朝守陵的先例。不是朕揪细，实在是事关大英国运，陵寝里一草一木都动不得，万一有什么地方没留神伤及了龙脉，那就后悔莫及了，请皇祖母明查。”

他憋着一团火，为什么人人都要来上一杠？皇后也好，太后也好，如今连太皇太后也公然站来阻止了。他是皇帝，要抬举一个亡国公主就那么难吗？她们成天算计累不累？他的死活不要她们心了成不成？他早就已经神魂颠倒，她们再拦着也不济了。

崔贵祥哈着腰，把事先预备好的名册呈上来，“这是内务府指派守陵女太监的名单，恭请万岁爷御览。”

太皇太后不接腔，只：“这份折我也瞧过，上昌瑞山是桩慎之又慎的事儿，孝陵是咱们家祖坟，派过去的人里只有锦书最稳妥，有她替我把关我才能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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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亲王嗅了不同寻常的味，他拿了那折看，发现锦书赫然在列，登时一阵。完菜了，这回摸着老虎了！怪皇帝要拉脸，昨天的事纠结到现在，这会儿又火上浇油，太皇太后也忒欠考虑了，不会避开这当再提么！

皇帝离了座儿，站着回：“并无不妥，孙儿是为皇祖母着想。目下慈宁里敬烟上当值的只有锦书一个人，要选了外行从调理，怕也得上三两个月的，皇祖母跟前短了人伺候怎么成？还是让内务府另打发人去吧。”

“呃……”庄亲王挠着后脑勺说，“皇祖母，离皇考忌日还有些日，指派守陵的人也不急在一时，依着孙儿看，还是容后再议吧！”

画上来敬茶，锦书是个知趣儿的，再也不面了，皇帝颇失望，打了神：“内务府和钦天监年下就张罗了，该备的也都备了，等日到了，孙儿必定上昌瑞山亲自祭奠，倘或还有哪里不足的，请老祖宗示下，孙儿立刻打发人去料理。”

庄亲王难得正经起来，和皇帝一同：“孙儿万不敢忘。”

“老佛爷，万岁爷来了。”崔贵祥通传一声便下台阶抚袖打千儿，“才给主见礼。”

庄亲王见气氛有僵，忙来打圆场，“不是什么要事儿，要不再挑挑吧，反正还有日呢！”

皇帝也甩开了脸面，再不能这样下去了，他是大英天，要畏首畏尾到什么时候去？他喜一个人，要和她长相厮守，不别人怎么说，谁都不能阻止他！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我虽作不得大主，好歹也受了太皇太后的衔儿，指派个女还是能够的。”太皇太后端坐着，里是潭样的定。不是她摆祖母的谱，皇帝真叫她大大的失望，这阵办事格，愈发的肆无忌惮，再由着他的下去，早晚要事的。

皇帝屈膝跪下，泥首：“老祖宗息怒。朕记得《中

太皇太后人在颐和园里，耳报神却无不在。三个人终究是照面了，没有大动静是预料中的，皇帝内秀，肚里装得下乾坤，他这会不言声，并不表示往后一定太平无事。男人啊，遇着了真心着的人，里不得沙。历朝历代都有为女人反目的父兄弟，她害怕这事也发生在皇帝和太上。她的澜舟和东篱，一个是心，一个是肝，伤了哪个都会叫她痛不生。再这么等下去，就算是下了决心要收网，鱼大，势必绷断了绳，到那时候就来不及了。

皇帝赶顺着台阶下，和庄亲王一左一右搀扶太皇太后，小心应：“正是呢，皇祖母的好日，孙儿下旨在中和殿给皇祖母升座受百官朝拜，回再命御膳房备大宴，宴请臣工们和家眷。朝中肱骨多是南苑王府的旧臣，彼此也都相熟的，自打开国后立了规矩，但凡外臣不得后，以前的老相知也少有往来了，每每不过递请安折，这回也闹一回，叫他们来和老祖宗说说话儿。”

庄亲王慌忙看皇帝，原以为他会稍加推诿，等了慈宁再作计较，谁知他直剌剌：“皇祖母恕罪，朕，不能叫锦书去。”

皇帝忙收回视线向上作揖，“孙儿给皇祖母请安。”

庄亲王也躬揖手，笑：“孙儿才刚在军机拟草诏，拟着拟着想起皇祖母千秋将近，就上养心殿找万岁爷商量着怎么给皇祖母敬贺。万岁爷说要听皇祖母的意思，孙儿就拉着万岁爷一来了。”

混说，要是给朕娄来，朕可真对你不客气了，江南用不着去了，给朕上准噶尔打木桩去。”

皇帝腹诽，正事儿不，只会拍！什么仁君，天底下说他是仁君的只有他庄王爷一人了。

忙活着的众人纷纷撂下手里的活计蹲肃行礼，皇帝心不在焉地应声“起起喀”，朝西偏殿前看过去，她低着中规中矩的侍立，平静得像一汪，他呼窒了窒，心又钝痛起来。

太皇太后这才了笑脸，暗盘算趁今天把守陵的事儿提了，看看皇帝是怎么个说法。于是：“难为你想得周全了，只是我的千秋不算什么，四月里有先皇的生祭，你们可还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