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地瞅着大伙儿笑：

“老夫知你们都在说笑话，今天我心情好，也凑个兴儿，说个笑话给你们听。”

首辅有雅兴讲笑话，这可是破天荒一遭儿，众门生受若惊，莫不拊掌迎。拱示意大家安静，开说：

“话说嘉靖二十年后，世宗皇帝一意修玄，把一应军国大事，都给相严嵩理。严嵩既受遇，历二十余年不衰。此人在政府经营既久，加之贪，一时间卖官鬻爵，几成风气。满朝文武，无人敢撄其锋。更可气者，一大批溜须拍之人，都纷纷投其门下，为虎作伥。那时，我寄翰林院充史官，一日有事去请示严嵩。到了他的私宅，一帮求谒严嵩的官员，如同蚁聚。这时正好严嵩门延客，候见的人顿时都肃衣起立，屏声静气，鞠躬如啄米，这情形极为可笑。我一时忍俊不禁，便大笑起来。严嵩觉得我放肆，便问我何故如此大笑。我从容答，‘适才看见相爷来，诸君肃谒，让我记起了韩昌黎《斗行》中的两句诗：“大昂然来，小悚而侍。”严嵩听罢，也破颜而笑。待他回宅里仔细一思量，便认准我是有意讥刺他，于是怀恨在心，寻机对我施加报复，终至把我削籍为民。常理，碰到这不平之事，六科给事中、十三御史这些言官，就得站来建言上本，主持公，弹劾不法。但那时，所有言官慑于严嵩的权势，竟没有一个人敢站来主持公。这件事很是让士林齿冷。这时正好有一位尚书生了疥疮，请太医院一位御医前来诊治，那御医看过病后，对那位尚书说：‘大人的这疥疮，不需开单用药，只需六科给事中前来便可治好。’尚书被御医的话糊涂了，问：‘治疥疮如何要六科给事中来？’御医答：‘六科给事中长了不敢说话，那就只好让他们练一练功了。’尚书这才明白御医是在绕着弯骂人，也就捧腹大笑，这故事于是就传开了。”

拱绘声绘讲完这段“笑话”，在座言官却是没有一个人笑得起来。他们的觉是被人当面掴了耳光。因这“笑话”是从他们尊崇的座主——首辅大人中所，他们不但不能发作，而且还得揣，首辅今日招来他们会揖，为何要来一个如此刻毒的开场白？

别人尚在愣怔，程文却有些不依了，他负气说：“元辅大人讲的不是笑话，而是一段史实。我初来六科就听到过。但学生认为，那位御医攻击言官之辞也不足为听。诚如首辅所言，朝中首先有了严嵩这样一只大，然后才会有包括言官在内的那一群小。大小扑腾一气，政府还不成了窝！”

程文本想说明的意思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但他冲动起来表述不清，长短把自己都给说糊涂了，那副“较劲”的样又把众人逗得笑起来。这一笑，朝房里的气氛又缓和了下来。拱知大家误解了他的意思，趁机解释说：

“看方才大家一个个冰雕泥塑的脸，就知你们听了老夫讲的笑话心里不受用。我并无意借古讽今，挖苦你们。程文你也不必辩解，你今年多大，三十啷当岁吧？老夫被严嵩削籍时，你才刚生呢。我讲的是一件真事，但再说一遍，不是为了挖苦你们才讲，老夫是想借此说明，给事中为皇上行使封驳监察之权，在万众瞩目的地位。碰到朝政窳败、贪赃枉法之人，要有拍案而起犯颜直谏的勇气。这不仅是责任，也是义，否则，就会令天下人耻笑。”

雒遵脑瓜灵活，至此已把拱的心思猜透了七八分，便开问：“元辅，今天的会揖，是否讨论弹劾冯保之事？”

“正是，”拱快回答，“今天找诸位来，正是为了会议此事。皇上登基那天，雒遵来告诉我，说冯保侍立御座之侧不下来，百官磕不知是敬皇上还是敬他。你们言官都气呼呼的，拳掌要弹劾他。老夫考虑当时的形势扑朔迷离，暂且观望几天再说。现在看来，新皇上，还有皇上的生母李贵妃，都还是以国事为重，顾全大局，并不是一味偏袒冯保。《陈五事疏》阁票下旨便是明证。今天早上，刑礼两折也都送还拟了阁票，这都是事态向好的迹象。那一天老夫布置下去，让南京工科给事中蒋加宽的折先上，投块石探个路，折昨日送，虽没有送还内阁，但有《陈五事疏》设定的章程，总还是要送来拟票的。韩揖，我让你调查冯保的那两件事，查实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