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这园正中是一个约有一亩见方的莲池，是一丛假山，先然后沿“山”中石级走过去，便有一架设的曲折木桥可通莲池中央那座金碧辉煌的六角亭。亭的两边楹上，挂了一副板书对联：“借秋风明借月，动观静观山。”这是拱前一任首辅徐阶的手书。张居正觉得这对联意境甚好，加之徐阶又是他的恩师，所以保留下来不曾易换。原来的主人给这座亭取了一个名字叫“挹亭”，张居正住之后，更名为“雪荷亭”。取夏荷冬雪皆可于此赏玩之意。兴致来时，他就会请来二三友好，于月空濛之夜，在这亭里摆上几样酒菜，飞觞传盏，品赋诗，享受一下赋闲文人的乐趣。

“介东，你为何要送一只鹿来？”

尚未退尽，再好的泉盛在里，都难免沾惹土气。”“唔，这话有理。”张居正频频，便命人去把那几缶泉倒掉。游七又赶话：“老爷，小人读闲书，记得古人有泉去浊之法，只须架一竹笕，用沙过滤，泉便复归于甘甜。”张居正听罢，遂命游七明日如法炮制。

书童也茫然不知，只得伸直脖朝前面望去。只见得一位家人飞快跑过来，在莲池岸边对着亭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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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篆挤一笑说：“卑职虑到这一层，让手下班牵着鹿游街，我坐轿走另一条儿来的，碰巧在胡同碰上了。这鹿血气正旺，一天割一碗血伤不着它。沈郎中嘱咐，鹿血要现割现喝最有疗效。因此，也只能把鹿牵到先生府上。割鹿血也有讲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的活儿。我把那割鹿人带来了，辅台你看是不是现在就让他动手割血，您趁喝上一碗？”

命人把王篆喊到亭里来坐定，张居正不解地问。王篆穿着夏布官服，浑上下冒着气。他约莫四十岁挂边，生得白白净净，窄额，刀条脸，浅浅的眶里，一双微微有些发黄的珠总是滴溜溜转个不停。这会儿见张居正拿话问他，便收了正在摇着的黑骨撒扇，说：“卑职昨日来看望，听辅台说两发，而且脸也不大好。卑职就想这是因为辅台前些时心忧国事，劳过度，伤了元气，中暑只是一个诱因。我便问了京东大药房的沈郎中，这个人医术可了不得，太医院一帮御医，碰到什么疑难杂症，也前去找他会诊。沈郎中说，人到天命之年，先天气已消耗得差不多了，以致肾库虚竭。这时候如不注意后天保养，百病就会乘虚而。这期间的保养，应以填固元为本。沈郎中还说，新鲜鹿血最有补元功效。卑职于是就托人买了一只两岁的公鹿。”

“来了什么人？”张居正问书童。

“今天就不喝了吧，”张居正耸耸鼻闻了闻清风送来的莲香，惬意地说，“待会儿，我请你品饮焦坑密云龙。”

“密云龙？”王篆一惊，他久供京职，当然知此茶的来历及价，

现在站在竹笕旁，张居正躬看了看滴青瓷盆的泉，绷的脸微微有些舒展。这时恰好有两只彩蝶追逐着飞到架下，一直守候在竹笕旁边防止飞虫掉盆内的一名侍女挥扇驱赶，张居正制止了她，说：“彩蝶并非脏，由它飞吧。”接着又对游七讲：“我看这瓷盆里的够上一壶了，你命人拿去烧好再沏上一壶密云龙。记住，烧要用松炭。松炭温火慢，泉煮得透些。”游七答应一声走了，张居正独自一人在园中蹀躞漫步。

“启禀老爷，巡城御史王大人求见，还给老爷送了一只比小驹还大的梅鹿来。”

王篆向来话多，别人说一句他说十句。张居正对他这病批评过多次，但他就是改不了。不过今天是闲聊，张居正也不计较，耐着听他啰唆完了，笑：“你一个堂堂的四品巡城御史，牵着一鹿招摇过市，成何统。”

张大学士府中的这座园，在京城士人中颇有一些名气。皆因这学士府的前任主人——那位致仕回了苏州老家的工侍郎，本人就是一个造园的手。五亩之园并不算大，却被老侍郎得“几个楼台游不尽，一条相缠”。循廊渡，一步一景；景随人意，动静适宜。园中几假山，塑得巧，看去险。积拳石为山，而作为胶结的盐卤和铁屑全暗隐，这浑然天成的苏派叠石技巧，着实让人叹为观止。

张居正此番来到亭之前，他的书童先已来到，并搬来了一张藤椅。张居正坐上去，正吩咐书童去把那《清波杂志》拿来这里阅读，忽听得前面客厅里传来喧哗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