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一时委决不下。张居正遂决定让老成持重的莫文隆留任，给他晋升一级，挂从三品的浙江省布政司参政衔。这一安排自然让莫文隆兴，心里对张居正存了一份激。

因是第二次见面，也就不用寒暄。张居正很快把话切正题，问：

“杭州织造局衙门，离你们府衙有多远？”

“不算太远，都在清波门附近。”

“平常来往多不多？”

“不多。”

“为何？”

“他们是钦差。”

张居正听莫文隆话里有弦外之音，也不再追问，只是谑：“惹不起躲得起，是不是？”

莫文隆咧嘴一笑算是默认。

张居正接着问：“杭州织造局的公事，你们府衙如何合？”

莫文隆摇摇，略一迟疑苦笑着问：“首辅大人，您允许下官说实话吗？”

“当然要说实话。”

莫文隆伸四指，决然地说：“四个字，苦不堪言。”

“苦在哪里？”

“第一，难的是给织派活儿。给皇上制龙衣，布料特别讲究，就说一匹大红妆过肩蟒缎吧，从缫丝到染，每一工序都丝毫不得虎。一匹缎千辛万苦织成，钦差的督造太监过目检查，若找到一个米粒大的疵，这匹缎就算废了。织忙活了半年，不但领不到报酬，那报废的缎还不给退回。”

“为什么？”

“钦差说的理由是，这是专给皇上织造的面料，说什么也不能让它们传到民间。”

“这么说，杭州的织饱受这钦差之苦？”

“可不是。”莫文隆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态，接着说，“一匹缎就算验关过了，织造局也只肯付给二十两银。”

“实际价值多少？”

“值八十两。”

“那织岂不亏本？”

“是啊，不然下官怎么说是苦不堪言呢。”莫文隆逮着机会诉苦，索一吐为快，“所以，每年为织造局摊派织工，成了杭州府衙第一等的痛事。八十两银一匹的缎，织造局只肯给二十两，杭州府衙这里抠一，那里抠一，再给织凑二十两。即便这样，也没有哪一家织愿意。”

“那你们是如何摊派的？”

“每年织造局的计划下来，府衙就派人去把织里甲召聚起来，分片抓阄儿，抓着谁就该谁。”

“这样长久下去也不是办法。”

“下官知这不是办法，但别无良策，方才说的是第一难。第二难是绣女，一匹缎式样裁制成衣，然后再将描金百图案刺绣上去……”

“行了，这些你就不用说了。”张居正打断莫文隆的话，“据此例推也约略知，每工序都把关极严，织造局所付工钱又很少，是不是？”

“是。”

“你当了六年杭州知府，对织造局的内情也摸得很熟，今天你对我说实话，制一件龙袍，到底要多少两银？”

“从织造局的账面上付来，不到两千两银，咱府衙还得往里贴两千两。”

“总共才四千两？”

“是，”莫文隆肯定地回答，“这已是满打满算了。”

张居正好一阵默然，然后长吁一气，叹：“隆庆皇帝生前比较节俭，给他制作的龙衣，价码儿最低，却也是两万两银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