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又叽叽咕咕密谈一阵，徐爵这才告辞打回到冯保府中。

冯保尚未睡，一个人独自在书房隔的琴房中抚琴，旁边站着个叉角琴童，案几上了一支藏香，屋里淡淡的异香浮漾。冯保正在弹奏一曲他自己度谱的《古寺寒泉》，虽看见徐爵轻手轻脚来，却并不急着搭理，而是全神贯注弹着曲。创作这曲《古寺寒泉》，他差不多用了三个寒暑，其间他经历了改朝换代的风风雨雨，自己也由秉笔太监跃升为赫赫内相。但是，在这位成功者的内心，无论什么时候，都还藏了一份挥之不去的抑郁，毕竟在大内多年，胜残去杀的事见得太多。每日如履薄冰地生活，即便享尽人间富贵，也是恐惧多于喜悦。隆庆六年夏，在得到司礼监掌印职位的当天，他回到府中挥笔写下了“得者未必为喜，失者未必为忧”十四个大字。他的这间琴室的左右墙上，挂了两幅字画，一幅是唐伯虎的《秋古寺图》，还有一幅即是他自己书就的这张条幅。正是这潜藏心底的忧患，使他萌动了创作《古寺寒泉》的灵。三年来，他一直琢磨这支曲，用他自己的话说，是“一音未稳，于心不安”，直到今年除夕期间，这支《古寺寒泉》才算最后定谱。暮鼓晨钟伴随着忽明忽暗的泉声，凄凉与枯索暗示生命的无奈。古寺寒泉，良有意焉！今夜里，冯保吩咐门下摒弃所有访客，坐到这琴室中，焚香馨祝，又弹起了这一曲……

庄生晓梦，望帝心，一切都在婉约曲折的倾诉中。当最后一个音符，像一颗亮晶晶的雨打在翠绿的芭蕉叶上，动如珠又倏然消失。一旁静候恭听的徐爵，分明看到了主人眶中的怅然若失的神情，他忽然觉得自己待在这里是多余的，正想蹑手蹑脚去，却听得背后冯保喊了一声：

“回来！”

徐爵一惊，捉不住脚倒退了两三步，回转来站定，又重新朝主人打了个稽首。冯保接过琴童递上的盖碗茶，品饮了一，抬也不抬，问：

“见到游七了吗？”

“见到了，”徐爵便把与游七所谈情况大致复述一遍，又，“游七了个主意。”

“什么主意？”

“他建议借此机会，把吴和撤掉。”

“啊？”冯保盯了徐爵一，“游七知吴和是咱的儿吗？”

“知，”徐爵踌躇了一会儿，便壮着胆说，“老爷，这吴和自恃是你的儿，到飞扬跋扈不可一世，得碑很坏。如今不单在大内，就是在外，也有不少传闻哪。不然，游七怎么会知呢？”

“他知什么？”

“他知吴和收受贿赂，明码实价地卖官，还玩对儿，这游七全知。”

冯保听了半晌不作声，然后沉沉问了一句：“依你看，应该接受游七的建议？”

徐爵故作神秘回：“依才分析，这主意不是游七的。”

这些话都是徐爵现编的，他知冯保最怕的就是“卖官”，故特别来。果然，冯保一听脸上就变了，追问：

“对吴和，外还有什么舆论？”

“太多的才也不知，”徐爵故意装谨慎样，小心说，“不过，里对他的舆论却是更多。”

这些话就是徐爵不说，冯保心里也明白。特别是那日听李太后谈话，分明已表示了对吴和的不满。这吴和知蔡启方写了他的弹劾奏本后，显得非常张，昨日下午还专门跑到司礼监找冯保打探风。冯保一时还没想好怎么理，故说了几句大话，劝他不必担心。这吴和天喜地地走了，冯保却添了一块心病。

徐爵见冯保沉思不语，知他正在犹豫，便又补了一句：“老爷，对这吴和，才总有些担心。”

“你担心什么？”

“诈传圣旨的事儿，是在老爷这儿定的，是天大的机密，怎么那个蔡启方能够知呢？”

“咱也一直琢磨这件事，究竟是谁走漏了风声。”

“孙隆事细心，胡本杨生胆小，这两人都不会坏事，惟独这个吴和，是个狗过门槛嘴向前的角。他好表功，依才看，八成儿是他了风。”说到这里，徐爵顿了顿，又加重语气言，“这件事儿了风，害的是他自己，设若他把‘卖官’的事儿了去，岂不要害一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