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积香庐，实在是个消夏的好去。院柳参差，池沼荷艳，从泡河上过来的南风，筛过柳荫，清凉人肌肤。因此，一过六月，张居正大分晚上都在积香庐度过。今日上午的经筵散后，下午约见尚书王国光和兵尚书谭纶，就屯边和盐引换取粟米以补九边将士军需之不足的事情行会揖。散班后半个多时辰，三人议事才告完毕，待张居正起轿前往积香庐时，已是戌末时分。夏日天长，轿经过泡河边时，夕与晚霞尚在河上折一片灿烂。张居正在山翁听雨楼前落轿，走过前厅正上楼，忽见玉娘的贴丫环小凤儿闪来，朝张居正蹲了个万福，笑：“启禀老爷，玉娘有话给你。”

“什么话？”张居正停下脚步，笑问。

小凤儿把手上拿着的几张卷起来的洒金笺纸递给张居正，言：“玉娘今儿个把前些时写的几首诗改好了，她要婢传给老爷，并告知老爷，您须得在一炷香工夫内把这几首诗和上，否则，玉娘就不让你上楼。”

“哦，是这样。”

张居正到有意外，摇笑了笑，径直走到楼梯侧面的厅，里的书案上早已摆好了笔墨纸砚。张居正在书案前落座，将那几张笺纸展开来读。开的题目是：

消夏诗五首呈首辅张先生索和

看到这行字，张居正闲雅地捋了捋飘然长须，底眉梢充满笑意，这是玉娘第一次称他首辅张先生，这称呼一闺阁，便有了温温柔柔的调侃之意。他乘兴看了下来：

夏日积香庐上客，

玉人何解离愁？

寒凝帘底炉烟细，

尘净墙竹幽。

郎只合住天街，

难盼堂前青鸟来。

山月巧窥人影瘦，

坞兰榭独徘徊。

羡煞青巾酒旆招，

红颜辜负可怜宵。

只堪罚作银河鹊，

岁岁年年枉架桥。

黄金不惜教婵娟，

歌舞而今乐少年。

凤阁画台生梦草，

钿筝锦瑟化寒烟。

白鸥晴日雪，

飞飞紫燕故乡人。

江南无限情无限，

六月荷别有。

看罢这五首绝句，张居正的心情一下变得沉重起来。诗中渗透了红颜无奈，孤清凄婉的情绪，似乎对他也一些幽怨。最后一首更是直接地表白郁的思乡之情。他把这五首诗反复看过几遍，才忽然醒悟到自己对玉娘的温存太少。平常很少到积香庐来，即便来了，也是杂事缠，要么会客，要么理信件奏章，留给玉娘的时间并不多。对明媒正娶的夫人，这样倒也没有什么，但对没有任何名分的玉娘来说，就难免让她生许多臆想，该如何安她，抚平她心的哀怨？张居正援笔伸纸，一面沉思，一面写了下来：

奉和玉娘消夏诗五首

置宦海为孤客，

最怕红颜说愁。

阁上风岂枉度，

长怀鸳梦小窗幽。

红尘无问童，

且喜帘前玉女来。

凤曲鸾歌消永夜，

瑶琴一抚一徘徊。

为觅尘缘屡见招，

怜卿我自醉中宵。

人间有病天知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