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圣公与武侯，在山东的势豪大中，可谓是山扛鼎的人。”杨本庵并不是糊涂官，论及地方上的事情，便恢复了他作为封疆大吏的自信，“但这两人在地方上作威作福，抚衙奈何他们不得。先说衍圣公孔尚贤，在曲阜地方拥有大量的族人佃。朝廷规定衍圣公每年京朝贡面圣一次，这孔尚贤趁此机会，让族人佃替他准备礼品与盘缠，滥加科派。而且，每次京，对沿途百姓大肆扰，所过之，如同遭到盗洗劫一般，府县衙门若稍加制止，则受他百般呵斥。如此盘剥还不算，这位衍圣公还把沿途搜刮的货带到北京贩卖。每年来京一次，总得淹留数月，直到货卖完才启程返乡。孔当年周游各国，游说礼教，惶惶如丧家之犬，却不料他的后代孙如孔尚贤者，竟鱼百姓百般敛财，已成地方一大公害。再说武侯薛汴，他的先祖是靖难功臣，受封后定居山东，成祖皇帝赐给他的田地有数百顷。但是，历六世之后，到了薛汴手下，这数百顷的粒田只是薛家财富极小的一分。一百多年来，薛家不断添置购买土地，如今拥有的田地大约有数百万亩。朝廷旧制，皇上赏赐的粒田免征赋税。薛家就是钻了这个空，兼并那么多田亩，这么多年没一丝一毫的赋税。今年虽然皇上颁旨给粒田征收薄税，但薛家田地十有八九不在粒田数额之内，他所税项，只是九一。由于有这两个人挡，虽然朝廷施行了大得民心且又能增收税赋的举措，但在山东却收效甚微。”

杨本庵躲过张居正咄咄人的目光，也不为方才的话辩解，继续言：

“谁让你杨本庵搜刮民脂民膏了，嗯？”张居正一拍茶几，怒气冲冲斥，“山西湖广等省赋税大幅增加，难都是搜刮民脂民膏？这些省的抚台，未必都是酷吏？”

“这两人怎么了？”张居正问。

茶过三巡，寒暄过后，张居正开问：“杨大人，科给事中温加礼弹劾你的本，想必你已看到。”

杨本庵表现一脸的无奈，两人一开始谈话就得气氛很张。王国光担心老朋友会错过这次替自己辩解的好机会，便一旁撺掇：

“唉，下官真是有难言之隐啊！”

“为何不见你的辩疏上来？”

“中明兄，你对首辅，怎好如此说话？”王国光也急了，赶打圆场。

一听这两个名字，张居正心里咯噔了一下。作为当朝首辅，他不一定对全国各地的势豪大都了如指掌，但是，对孔尚贤与薛汴两人，他却并不陌生。却说孔被列为“大成至圣先师”文庙祭祠以来，这位圣人的直接后裔便被洪武皇帝册封为“衍圣公”。这一名爵世代世袭。如今的衍圣公孔尚贤是孔的六十四代孙。另一个薛汴，是成祖皇帝的靖难功臣薛禄的七世孙。成祖登基后，封薛禄为世袭武侯，其封地在山东。薛家在山东经营了七代，其势力也是可想而知。

杨本庵明白王国光的用意，他沉了一会儿，缓缓言：“下官抚山东三年，何不想扩大赋税政绩来，该增的税都增了，普通纳税农十之八九都照额缴付税银，基本上没有拖欠现象发生，在老百姓上再挖潜力，那就不是扩大税源，而是搜刮民脂民膏了。”

往调查再等他回来禀报，既费时，还不一定可靠，遂听从王国光的建议，往山东抚衙发了一加急咨文。杨本庵收到函件，焉敢怠慢，即刻束装北上，他今天下午到京，先去拜访了老朋友王国光，然后随王国光连夜来到张居正的府中。

“为何？”

“中明兄，你有何难，正可对首辅当面讲清楚，省得让人过话，说走了样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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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本庵担任山西学政时，张居正在礼尚书任上，还是隆庆二年京城会试的主考官，因此两人并不陌生，但也没有私。杨本庵这是第一次登张居正的家门。他本是有心人，一看这客堂明窗净几，收拾得井井有条一尘不染，就知主人的心，对卑鄙龌龊藏污纳垢之事天生反。张居正自当首辅后，为避嫌疑，极少在家会见官员，但他知杨本庵是王国光的朋友，故给了他一回面。

“那什么是假的？”张居正逮住话儿问。

“下官实不想在安分守己的老百姓上再打主意，只要首辅大人能帮下官搬开压在上的两座大山，则山东赋税，还可增加一半。”

“哦？”张居正陡然起，敛了怒容，急切地问，“请问哪两座大山？”

“首辅大人急咨文让下官火速赴京，所以就搁下了，而且，这辩疏下官也无从落笔。”

“温加礼说的可有理？”

“说下官玩忽职守、政务懈怠，这一条是假的。”

“事实是真的。”

“一是孔的六十四代孙衍圣公孔尚贤，另一个是第七代武侯薛汴。”

“下官动京之前就收到这弹劾本的副本，”杨本庵一谈正事儿就直了，他看了看王国光，又补充，“而且，稍后的邸报中，也将这本全文刊登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