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念：

臣窃怪居正，能以君臣之义效忠于数年，而陛下忽败之一旦。莫若效仿先朝杨博、李贤故事，听其暂还守制，刻期赴阙。庶父音容乖暌阻绝于十有九年者，但区区稍伸其痛，于临凭棺之一恸也。国家设台谏，以司法纪任纠绳，但曾士楚、陈三谟二臣，竟哓哓为辅臣请留，实乃背公议而徇私情，蔑人而创异论。臣愚窃惧士气之日靡，国是之日非也。

赵用贤草拟的这疏文，看来还没有呼应成篇，但听得来，比起吴中行的那一本，言辞更为愤怒。这也是官场上论争的路，先温和后激烈。就朝廷的大是大非问题发表政见抨击当弹劾权贵，这本是士林清的传统。尽言者往往遭到贬谪甚至丢掉命，可是仍有人会这样去。因为随着时间推移，这些维护“统”者，若能九死余生，往往都会变成士林中最受景仰的人。今日与座的七个人，都是意气相投的中青年士，满脑都是立言立德立名的书生意气。因此，他们对张居正夺情同持异议本是意料中事。艾穆在这群人中年纪最大，城府也一些，他把那两疏文拿过来又看了一遍，然后问吴中行：

“你这本何时送上？”

“明儿一早，我就到午门前递本。”

大凡官员递本都由通政司转呈，但这样就慢。如果急投，则官员自己到会极门前投递。在此守值的太监就会立刻送乾清。若守值太监不肯，官员就于此敲登闻鼓。鼓声一响，整个紫禁城都听得到。

“那么，汝师兄的本也就随后跟了？”艾穆又问。

“是的，最迟不过后天。”赵用贤答。

“你们二位想过后果没有？”

“想过，”吴中行回，“最坏的结果，只不过是被逐京城而已，但我想尚不至于。”

“为何？”

“皇上还小，不知夺情的后果，如果我们把理讲清，皇上或许采纳。”

“如果采纳了当然皆大喜，若没有采纳呢？”

“再上本。”

“谁上呢？”艾穆语气森然，善意讥，“如果你被锦衣卫缉拿，你还能上本吗？”

“那……”吴中行语。

赵志皋瞧着气氛不对，便：“和父兄这是危言耸听，小皇上与李太后向来关注清议，事情尚不至于坏到这地步。”

吴中行愤然把桌一捶，发誓般嚷：“就是坏到这地步，我吴某也在所不惜。”

“如此甚好！”艾穆眉一扬，脸上难得的笑容，言，“兄，如果你和汝师兄两本上奏，尚不能让皇上回心转意，这第三本，就由我艾穆来上。”

“还有我。”沈思孝立即补了一句。

吴中行本是情中人，见艾穆与沈思孝肯站来与他们呼应，已是激动万分，便大声呼唤店伙计再大壶筛酒上来。七个人意气风发连了好几杯，艾穆趁着几分醉意，提起嗓门儿说：

“你们翰林院这班文臣，都是诗词歌赋的手，今日趁着酒兴，我也斗胆班门斧，填一阕词来献丑。”

众人听罢一起拊掌呼，吴中行吩咐店伙计搬来纸笔墨案。艾穆趋上前去，拣了一长锋的羊毫，饱濡墨在纸上写下墨气酣畅的三个行书大字：金缕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