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公真会说笑话。”闻天鹤前领路，棂星门过窝风桥，一边走一边说，“七月十五，徐爵镇抚爷过来知会贫，说老公公尊欠安，要贫法会为老公公祈福，贫率合观众在丘祖殿开了三天场，在大铜缸里长明灯，光香油就费了三百斤。第三天晚上，贫收锣刚散了坛米，天上忽然就起了一阵西风，还落了立秋后的第一场雨，贫就知，这是丘祖显灵，保佑您冯公公。今儿见您冯公公，面红，倒不像是病过的。”

冯保虽然心情不好，一下轿但见楼殿巍峨仙家气象，一气儿也是甜丝丝的，顿时神一振，笑啐一：

“老公公要签？”

“是的。”

“张先生一走，这丘祖殿，老夫只怕是经常要来了。”

“多谢你们为老夫祈福。听大受讲，你们这里前不久来了一个白胡老人，自称是丘祖，在昆仑山住了三百年下来的，这人哪儿去了？”

“什么贵人，前几年说杭州生产的八团锦贵，如今满街都是，也都贱了。”

“贫昨儿夜里打坐，忽见桌上的灯台灯儿连爆，心下便惊疑，明儿个会有什么样的大贵人来，却是没想到要迎老公公的大驾。”

一席话到痛，冯保心里很不是滋味儿。此时已走到丘祖殿跟前，冯保抬脚去，望着丘机丰神伟姿金碧辉煌的塑像，叹：

闻天鹤心想，老公公一大清早就跑来签，一定是遇到什么疑难事儿委决不下，便：

不得尚未痊愈，早膳用过之后就匆匆赶到司礼监，打开盛放奏本的铜柜，查阅上述那圣旨的阁票，果然是张四维亲笔所拟，写：“潘晟行为不端，难为人臣师表。今准雷士祯、王继光二人所奏，收回前命，仍令潘晟回籍闲住。”冯保当下大怒，本想立即跑去内阁兴师问罪，想了想又暂且忍住。闷坐在值房里，将这件事的发生缘由仔细思量了半天。平日，这个张四维在他中属于那顺竿儿爬的乖巧角，你渴他给你送茶壶，你走累了他给你底下一只板凳，挠儿总是恰到好。阁五年，他事谨慎，在外人的中，他简直不是次辅，而是张居正的大书办，以致一些官员私下里讥他是“伴中书”。对冯保，张四维也极尽谦卑，每次相见，张四维都执晚生礼，偶尔托付他办件什么事，绝没有失塌的时候。仗着家里有钱，一年三节，也不忘给冯保送来“孝敬”。因此，冯保对他印象颇佳，在皇上面前替他说过不少好话，张居正临终之前，曾特别提醒冯保说这位次辅过于圆，难当大任，冯保还不以为然。所以在张居正死后，张四维例升首辅的时候，冯保没有作梗。现在看来，还是张居正察人的光独到。冯保在大内待了大半辈，历三朝，看多了争斗杀伐的悲剧，因此在政权转折之时，对边发生的事就特别。从潘晟被废一事，他预到某潜藏的祸机。昨日傍晚从司礼监回到私邸，又在床上翻了一夜烧饼，今儿个一大早就吩咐备轿去白云观。

“丘祖殿。”

冯保自当司礼监掌印太监之后，这白云观几乎成了他的“家庙”，每年的燕九节，他必定亲来主祭丘机；日常碰到什么疑难事，他也总要跑到白云观求签问人。白云观的东路建筑斗姥阁与西路建筑吕祖殿两都备有签筒供游人签之用，但冯保从不到这两签。白云观住持闻天鹤在中路老君堂后的丘祖堂备有签筒——这是专为冯保备下的，除了他，断没有第二个人能够来这里卜问玄机。

方才下轿还两绵，如今在铺着林荫的砖走了一截路，冯保忽觉肚长了劲儿，也就真的相信自己“面红”了，他伸手在脸上搓了一把，答：

冯保虽然起得早，到了白云观山门前却也过了辰时，早已闻讯在棂星门下站着等候的闻天鹤不等冯保大轿停稳，便连忙迎了上去打了一个稽首，满脸堆笑言：

冯保到哪儿动静都大，此时随他白云观的少说也有二三十人，但都不敢走丘祖殿——皆因冯保规矩严，签时不准有闲杂人等在侧。下在丘祖殿里只有三个人，除了冯保本人，还有闻天鹤和张大受。冯保

“假的，”闻天鹤一撇嘴答，“贫问他几个丘祖故事，本是耳熟能详的事，他却答得不对嘴。如今这世儿，真是人心大坏——老公公，咱们去哪里？”

“京城老百姓都讲老公公与张居正是当今圣上的左丞右相，您两位辅佐幼主，开辟了万历一朝的新气象。如今张先生过世，朝廷再有什么大事，老公公该与谁商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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