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笺纸上，玉娘啜泣问：“金先生，你将这几段话抄录下来什么？”

金学曾双颊痉挛了一下，痛苦答：“在下也同玉娘姑娘一样，认为张太师于治国而疏于防。读过这几段话，我才明白，张太师不是不懂得防，而是本不屑于一防。像张太师这样居位的人，如果任何一件事情，都先将自己的退路想好，则这件事本就不可能成。这些时日以来，在下每思及张太师的悲剧，心下就隐隐作痛，我抄下这几段话带在上，是想提醒自己，张太师对于自己后的悲剧，应该说早已想到。他之所以还要这样，乃是为了实现他担当天下事的宏愿。”

听金学曾这一席话，玉娘对张居正除了一腔挚之外，更是增添了无限的崇敬之情。她哀戚地咬着嘴，没有说话，而是默默地绕着坟包走了一圈，金学曾跟在她后。当玉娘重新回到墓碑跟前，对着坟包静静地伫立时，金学曾满怀敬意又充满悲戚地说：

“首辅大人千秋功罪，自有后人评说。但他后如此悲惨，的确让在下有锥心之痛。”

玉娘仍未答话，她希望前这座坟包能突然裂开，张居正仍像往常一样双目炯炯走来，与她携手，双双踏月而去。但下在这沉的夜中，除了偶尔过的风在树丛蒿草间留下令人惊怖的声响，再没有任何景能平复她无尽的愁绪。站在一旁的金学曾，为玉娘的痴情所动。两人都这么默默地站在张居正的坟前，月华转，河汉无声……也许过了很久，到了夜时分，玉娘才叹一气，她面对墓碑盘坐了下去。拿起那张琵琶，轻轻拨了一下，清脆的弦音在静夜里传得很远很远。玉娘瞅了一金学曾，说：

“金先生，当年家住在积香庐，张先生每每心情不时，总是要家给他唱曲。今番家从扬州赶来，便是为了将一首家自写的曲敬献在张先生的灵前。”

玉娘将喝的酒壶朝荒草间一扔，摇摇晃晃站起来，踉跄几步，又靠着坟包半躺了下来。

金学曾听罢，连忙后退一步对着坟包跪下。他明白玉娘即将唱的曲肯定是对张居正最好的祭奠。幽邃的苍穹下，万籁俱寂的夜中，琮琮琤琤的琵琶声响起了。在这金玉相撞银瓶乍裂的激越中，只听得玉娘凄切地唱：

夜，草茫茫，

风雨如晦，星月无光。

对着孤零零一座坟儿，

听家唱一曲《火凤凰》。

传说人间有神鸟，

歇在扶桑树，飞在山之。

火中诞生，火中涅槃，

疫瘴为甘，忧患为酒浆。

引颈一鸣，天下至，

翅儿一抖，霾变霞光。

此鸟常在梦中舞，

此鸟名叫火凤凰。

家今日吊先生，

泪儿迷离，心儿愁怅怅。

不用说生前显赫死后孤凄，

不必叹人妖不分世态炎凉，

先生既是火凤凰，又何必

在这尘嚣浊世争短长？

先生啊，梦中见你飞雪，

梦中见你鬓如霜。

凤凰在，天空毁，

凤凰去，国有殇。

先生啊，只人间不可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