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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3/3)

站在门,几乎一便能望到书屋的全貌:一条卵石小径通往木格窗的两间平房,几丛翠竹掩映山墙,屋旁月门前几窠芭蕉,一古井,门内是一方池,西边的墙上便是那大名鼎鼎的虬曲青藤。

白盈然买了五元门票向里走,南面的屋里挂着青藤书屋的牌匾、徐渭的画像和一幅对联,还有几件简单的家。北面的屋被辟为陈列室,陈列着一些徐渭书画的仿制品和关于徐渭传记的书籍。

白盈然里里外外逛了一圈,发现居然只有自己一个游客,在冬日的郁午后,徘徊于这一占地不大的明代旧居。

再次逛到屋外,几株落尽枝叶的树木衬着书屋的苍凉。仔细辨别,从枝残留的一两个瘪殆尽的果实里,判断是石榴树。若是五六月来,这里必定是一片红艳艳的石榴

五月榴明。

这里原是徐渭父亲的书屋,时名榴书屋。徐渭在这里降生也在这里苦读,却因家败落,书屋售给了别人。白盈然想起她在剧本里写徐渭重回书屋的那兴奋:“多少年,梦里榴开,今日里,终得见旧家。这榴,还和当年一般样,红火火一片枝挂。这芭蕉,依然在榴旁,一片绿意衬红。几度西风剪不尽,一朝雨发新芽。天池,终年不涸也不溢,四围栏杆多光。还有那,一池鱼儿如金玉,池边梅竹伴黄。问鱼儿,可还识当年的徐文长,手拈梅骑竹。”

自己写的时候虽然没来书屋看过,但凭着一些照片,所写也和前所见相差无几。月门里的天池内,一池锦鲤彩斑斓,中矗立一截石碑,上有“砥”四字。想徐渭当年随胡宗宪抗击倭寇,东南海疆,运筹帷幄,奇计方略,一试手,得胡之倚重。拳拳赤心,殷殷国情,焉不是想作栋梁,担民族大义,撑朗朗乾坤。奈何新任宰相徐阶上台后,胡宗宪被指严嵩党羽,自刎于狱中,徐渭终于失去能令他大展手的唯一一方舞台。

白盈然想起自己的剧本里徐渭这样满悲愤地唱:“元帅你,千里海疆平倭患,不灭倭寇誓不休。元帅你,终日不敢卸甲胄,众将士,枕戈待旦在城楼。叹丈夫勋业何足有?为虏为王如反手。舍命抗倭山河守,到一镬悲烹狗。”

其实,那究竟是一段怎样的历史,她也不甚明了。有多少历史,已模糊了它最初的真相,抑或连那个最初的真相都不曾昭然于世。

再看斑驳的山墙上徐渭手书的“自在岩”三字,这个诗、文、书、画、戏曲的大家,连兵法都有独到见解的全才,一生却与“自在”二字无缘。七年牢狱,八回乡试不举,九次自杀未遂,一生潦倒,几近颠狂。桀骜不驯之才者,难免在这丑陋尘世里备受煎熬,而徐渭尤甚。

他写《狂鼓史》骂中愤怒,写《雌木兰》讴歌女也可建功立业。然而他给自己的戏曲集取名《四声猿》,终究一句:“要知猿叫堪断;除是侬自作猿。”可见和泪成墨,字字泣血,心中悲苦,如猿哀啼。

风过,竹叶声响萧萧。白盈然想起徐渭的一首题画诗:“画成雪竹太萧,掩节埋清折好梢。独有一般差似我,积千丈恨难消。”

在这冬日午后的寒风凛冽里,在这屋主人的纵横才气和投诸于其的残酷现实中,白盈然不觉悲从中来,迎风落泪。

“哎哟,这是怎么说的,姑娘你哭啥?”

门的阿姨终于发现了书屋中唯一一个游客的不对劲,急急地赶过来行安抚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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