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历史版图来看，充满浪漫彩的南人。与信奉现实神的北人手，从来没占过优势。正如那匹孤独的江南石，秀丽中透着柔弱，清癯中显得单薄，文雅中未免过分温良，跃动的神态中，缺乏男的雄壮。所以，南中国的统治者，有过多次声势浩大的北伐，几无一次是绝对胜利的。相反，金戈铁骑的北人南下，从来不曾折戟沉沙过，这也是石城断不了在漩涡中求生图存的缘由。南人浪漫，势必多情，多情则容易把事情往好里想。北人尚实，自然作风严谨，一步一个脚印，很少情用事。赵匡胤家住山西太原府，他的领导心，也都是柴世宗的北周人。他们就班，步步；就在窈娘娉娉婷婷为李煜金莲舞的时候，把金陵城包围得严严实实，不通。

中国皇帝平均文化平较低，而且大分农民，这也是中国文化人屡遭皇帝蹂躏的原因。据说，外国皇帝拿破仑被库图佐夫打败，火烧莫斯科往西撤退时，还关照副官，把从黎带来的诗人再带回去，免得断了法兰西诗歌的香火。副官报告，队列已经排序完毕，没有安排这班摇鹅笔的家伙，来自科西嘉的矮个说，将他们编骡牲队伍里，不就行了嘛！要遇上中国皇帝，对不起，连与骡粪一起的资格都不备。

上那一弯浅月，犹历历在目，真是“六代绮罗成旧梦，石城上月如钩”（鲁迅《无题》）。也许，往事总是不堪回首的，回忆那匹孤独的，回忆那位被牵机药毒死的不幸诗人，总是禁不住对于这块土地上文人命运的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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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后主之死（5）

这位诗人，被杀的痛苦程度，在中国非正常死亡的文人中，大概要算一份了。我至今不懂赵炅于什么动机，要如此狠毒地收拾他？一定要用牵机药将李煜一一滴地耗死？想来想去，惟一的原因大概就是女人了，谁叫李煜有一个艳绝的小周后呢？就是那首《菩萨蛮》中“明月暗笼轻雾，今朝好向郎边去，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的昭惠后之妹。她太这位诗人了，追随到汴京后，偏偏被行伍的宋太宗相中了。经常一翠轿，将她抬大内，一住旬日，才放回来。

现在，读李煜的作品，相隔千年，情景迥异，但是，他那可怜，那但求苟活，命悬一丝的可悲，那瑟缩颤抖，永远不安的心灵，在“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破阵》），“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乌夜啼》），“多少恨，昨夜梦魂中”（《望江南》），“梦里不知是客，一晌贪”（《浪淘沙》）等诗句中，还是能够切会，情相通的。宋太祖虽不喜他，留他一条命在，等到宋太宗上台，李煜也就活到了。四十二岁生日那天，送去一壶御赐的鸩酒，“亲的诗人，happybirthdaytoyou，杯吧您啦！”一吞下，毒立发，在长时期的痛苦熬煎以后，饮恨而毙。

曹彬兵临城下，李煜只好投降，举家迁往开封，大兵的宋太祖，封他一个谁知是抬，还是侮辱的“违命侯”，我想：接到这纸任命状的诗人，一定啼笑皆非。这有类似千年以后，我曾当过的右派分那样，敌我矛盾，人民内矛盾理，与他这个先“违命”，再封“侯”，打个掌，给个甜枣，在恩德这一上，有异曲同工之趣，想想，倒也不禁莞尔。

倘非如此，就是他的诗写得太好，遭到嫉恨了。在中国文化史上，有个很奇怪的现象，凡皇帝，都有诗的病，有墨者写，无墨者也写。连还未坐稳龙椅的黄巢，李自成，张献忠，洪秀全等革命同志，也会诌两句顺溜，让人笑煞。亭长刘，当上皇帝后，居然无师自通，吼来“大风起兮云飞扬”，那凸肚的场面，一定很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