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错了一个字音，读“”如“背”，他大声吼责：“当读‘’！”吓得皇帝面如土，旁边侍候的臣属也大吃一惊，心想，张阁老，即使训斥儿也不该如此声严厉呀！所以，他活着一天，威风一天，加之年轻皇帝不得不依赖和不敢不支持的情况之下，满朝文武，都得听他的，谁敢说声不！

我在想，树敌太多的张居正，以其智慧，以其识见，以其在嘉靖、隆庆年间供职翰林院，冷旁观朝野倾轧的无情现实，以其勾结大珰冯保将其前任拱赶内阁的卑劣行径，会对前边的危机了然无知？会不到实际上被排斥的孤独？后来，我读袁小修的文章，这位张居正的同乡，有一段说法，使我释疑解惑了。“江陵少时，留心禅学，见《华严经》，不惜目脑髓以为世界众生，乃是大菩萨行。故其立朝，于称讥毁誉，俱所不计，一切福国利民之事，然为之。”（《日记》卷五）

看来，那些被制纳税的地主豪，被整肃得战战兢兢的各级官员，被旁置被冷落对他侧目而视的同僚，被他收拾得死去活来的反对派，都以仇恨的光在一旁盯着他。这其中，尤其那早先的小学生，现在已是初中生或中生的朱翊钧，一天天积累起来的逆反心理，这位政治家是受到的，对其境像明镜似的清楚。要不然，他不会提致仕的想法，但太后有话，万历不到三十岁，不令其亲政，这位恋权的政治家，实际上也不想真的罢手，于是，视事如旧。

袁中散文写得漂亮，炼字如金，一个“”字，便将其独立特行，四面受敌的境，形容来。于是，这位骑在虎背上的改革家，显然，下来是死，不下来也是死，他只有继续“”下去的一条路好走。我想他那时肯定有一理念在支撑着，他估计不至于上与死神见面，只要不死，他就继续当首辅。只要在这个座位上，一切都可以从长计议。

唉！这也是许多人，在兴上，不懂得什么叫留有余地，什么叫急勇退的悲剧。他忘了，你大，你厉害，你了不起，你无法改变上帝。这位活得太忐忑，太吃力，太提心吊胆，太心神不宁的改革家，终于迈不过去万历十年（1582）这个门槛，二月，病发，六月，去世，享年57岁。

他活得比同龄人都短命，王世贞64岁，耿定向72岁，李贽75岁。

张居正的死亡，早有预，掌政十年，心力瘁，是主因。“靡曼皓齿”，也是促其早死的“伐之斧”，他渴嗜权力，沉迷女，望之烈，后者甚至要超过前者，在历史上是少见的。一方面，明代到了嘉靖、万历年间，风大炽，整个社会洋溢着一世纪末的气氛。享受，佚乐，奢侈，腐化，纵情，放诞，靡费，荒，是普遍风气。一方面，张居正在“也”的需求，常人许多倍，永不厌足，到了不能自的地步。

我记不得是基辛格，还是别的外国政治家讲的，权力有壮的作用。或许如此，张居正手中权力愈大，其饥渴愈甚，但年岁不饶人，不得不求助于药维持其能力，得以肆意。据沈德符《万历野获篇》称，张“末年以姬妾多，不能遍及，专取以剂药”，由于“饵房中药过多，毒发于首，冬月遂不御貂帽”。据说，这是名将戚继光为拍他的，贡献他一叫腽肭脐（海狗肾）的媚药所致，服药以后，发遍，即使数九天气，也不住帽。因此，万历年间，首辅不，百官岂有敢之理，京都冬天的紫禁城内，光一片，大概算得上是一景了。

张居正始末（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