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们就叫了一辆车，把小舅送往医院的太平间。然后就讨论小舅是怎么死的，该不该通知家属，怎样通知等等。经过慎重研究，得的结论是我舅舅发了心脏病。死前住了医院，抢救了三天三夜，了几万元医药费。但是我们可以放心，习艺所学员有公费医疗，可以报销──这就是社会主义的优越。与此同时，习艺所派专人前往医院，把这些情况通知院方，以备我们去查问。等到所有的谎话都编好，准备通知我们时，李家派所来电话说，小舅在大地咖啡馆里无证卖画，又被他们逮住了，叫习艺所去领。这一下叫习艺所里的人全都摸不着脑了。他们谁都不敢去领人，因为可能有三情形：其一，李家逮住了个像小舅的人。在这情况下去领，好像连小舅死了所里都不知，显得所里很笨；其二，李家派所在开玩笑，在这情况下去领，也是显得很笨。其三，李家派所逮住了小舅的魂。在这情况下去领，助长了封建迷信。后来也不知是哪位天才想起来到医院的太平间里看看死小舅，这才发现他是猪、黄豆和面粉的。这下活小舅可算惹大漏了。

但我舅舅不肯这样，他说，被电打很煽情，捋乾净了就不煽情。我觉得小舅是对的：他是个艺术家，真正的艺术家都是些不不顾的家伙。但我搞不清什么很煽情：是测试上显示的那些问题（他还记住了一个问题：“八加七等于几？”）很煽情，还是电很煽情，还是自己在匣里了一些冻很煽情。但我舅舅不肯回答，只是闭上了睛。测过智商的第二天，早上时，小舅躺在床上没有动；别人叫他他也不答应。等到中午吃完饭回来，他还是躺着没动。同宿舍的人去报告教员，教员说：甭理他，也别给他吃饭，看他能多久。于是大家就去上课。等到晚上回来时，满宿舍都是苍蝇。这时才发现，小舅不仅死掉了，而且还有发绿。揭开被，气味实在是难闻。

因为这个原故，所以当他们被枷在绘图桌上时，全都不肯画机械图。有些人画小猫小狗，有些人画小小鸭，还有个人在画些什么，连自己都不清楚，这个人就是小舅。后来这些图纸就被用作钞票的图案；因为这些图案有不可复制的质。我们国家的钞票过去是由有照的画家来画，这些画随便哪个画过几天年画的农民都能仿制。而习艺所学员的画全都怪诞万分，而且杂有一团一团的迹，谁都不能模仿；除非也像他们一样连手带地被枷在绘图桌上。

至于那些迹，是他们下的哈喇，和嘴、腮的状态相关，更难模仿。我舅舅的画线条少、污渍多，和小孩的布相仿，被冒充齐白石画的墨荷悠的站起来，走掉了。

现在该谈谈他们的智商是多少。大多数学员的智商都在110－100之间，有个人得了最分，是115。他还说自己想得个120非难事。但他怕得了这个120，此后就会变得很笨，因为电是能把人打傻了的。至于我舅舅，他的iq居然是零──他一题也没答对。这就让所领导很是气愤：就是一木，iq也不能为零。于是他们又调整了电压，叫小舅去补测。再测的结果小舅也没超过50分。当然，还可以提一些，但有可能把我舅舅电死。有件事不说你也知，别人是答对了要挨电，我舅舅是答错了要挨电。有经验的教员说，不怕学员调捣，就怕学员像我舅舅这样耍死狗。

我的舅舅是位伟大的画家，这位伟大的画家有个病，就是喜画票证。从很小的时候，就会画电影票、洗澡票，就是不画钱，他也知画钱犯法；只是偶尔画几张珍稀邮票。等到执照被吊销了以后，他又画过假执照。但是现在的证件上都有计算机号码，画来也不用。他还会各假东西，最擅长的一手就是到朋友家作客时，用洗衣皂一泡栩栩如生的大粪放在沙发上，把女主人吓过去。这家伙要溜习艺所，但又要给所里一个

测过智商以后，我舅舅满脸腊黄地躺在床上，好像得了甲型肝炎。这时候我问他觉如何，他愣了一阵，然后脸上了鬼一样的微笑说：很好。他还说自己在那个匣里狂，得满都是，好像摔了几碟冻，又像个用过的避；以致下一个被推去的人在里面狂叫：我你妈，王二！你丫积德好不好！大概是嫌那个匣被我舅舅得不大卫生。据说，有公德的人在上测试之前，除了屙和，还要手几次，用他们的话来说，叫捋乾净了再去，这是因为在里面人会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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