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战了。困在浅湾饭店的男女们缓缓向城中走去。过了黄土崖，红土崖，又是红土崖，黄土崖，几乎疑心是走错了，绕回去了，然而不，先前的路上没有这炸裂的坑，满坑的石。柳原与苏很少说话。从前他们坐一截汽车，也有一席话，现在走上几十里的路，反而无话可说了。偶然有一句话，说了一半，对方每每就知了下文，没有往下说的必要。柳原：“你瞧，海滩上。”苏：“是的。”海滩上布满了横七竖八割裂的铁丝网，铁丝网外面，淡白的海汩汩吞吐淡黄的沙。冬季的晴天也是淡漠的蓝。野火的季节已*??チ恕a魉盏溃骸澳嵌虑健??绷??溃骸耙裁挥腥タ纯础！绷魉仗玖丝谄?溃骸八懔税铡！绷??叩娜攘似鹄矗?汛笠峦蚜讼吕锤樵诒凵希?凵弦渤隽撕埂a魉盏溃骸澳闩氯龋?梦腋?隳米拧！比粼谕?眨????圆豢希?墒撬?衷诓荒敲瓷鹗糠缌耍?菇涣烁??t僮吡艘怀樱?浇ソジ吡似鹄础2恢?朗欠绱底帕耸髂兀?故窃朴暗钠?疲?嗷频纳铰椿夯旱匕盗讼吕础o缚词保?皇欠缫膊皇窃疲?翘?粲朴频匾乒?酵罚?氡呱铰绰裨诰薮蟮睦队白永铩i缴嫌屑缸?课菰谌忌眨?白叛獭??揭醯难淌前籽蹋?窖舻难淌呛谘獭????糁皇怯朴频匾乒?松酵贰*

到了家，推开了虚掩着的门，拍着翅膀飞一群鸽来。穿堂里满积着尘灰与鸽粪。苏走到楼梯，不禁叫了一声“哎呀。”二层楼上歪歪斜斜大张躺着她新置的箱笼，也有两只顺着楼梯了下来，梯脚便淹没在绫罗绸缎的洪里。苏弯下腰来，捡起一件合衬绒旗袍，却不是她自己的东西，满是汗垢，香烟与贱价香气味。她又发现许多陌生女人的用品，破杂志，开了盖的罐荔枝，淋淋漓漓着残，混在她的衣服一堆。这屋里驻过兵么？——带有女人的英国兵？去得仿佛很仓促。挨洗劫的本地的贫民，多半没有光顾过，不然，也不会留下这一切。柳原帮着她大声唤阿栗。末一只灰背鸽，斜刺里穿来，掠过门里的黄的光，飞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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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栗是不知去向了，然而屋里的主人们，少了她也还得活下去。他们来不及整顿房屋，先去张罗吃的，费了许多事，用价买一袋米。煤气的供给幸而没有断，自来却没有。柳原拎了铅桶到山里去汲了一桶泉，煮起饭来。以后他们每天只顾忙着吃喝与打扫房间。柳原各样活都来得，扫地，拖地板，帮着苏拧绞沉重的褥单。苏初次上灶菜，居然带家乡风味。因为柳原忘不了来菜，她又学会了作油炸“沙袋”，咖哩鱼。他们对于饭上虽然到空前的兴趣，还是极力的撙节着。柳原边的港币带得不多，一有了船，他们还得设法回上海。

在劫后的香港住下去究竟不是长久之计。白天这么忙忙碌碌也就混了过去。一到了晚上，在那死的城市里，没有灯，没有人声，只有那莽莽的寒风，三个不同的音阶，“喔……呵……呜……”无穷无尽地叫唤着，这个歇了，那个又渐渐响了，三条并行的灰的龙，一直线地往前飞，龙无限制地延长下去，看不见尾。“喔……呵……呜……”……叫唤到后来，索连苍龙也没有了，只是三条虚无的气，真空的桥梁，通黑暗，通虚空的虚空。这里是什么都完了。剩下断墙颓垣，失去记忆力的文明人在黄昏中跌跌绊绊摸来模去，像是找着什么，其实是什么都完了。

苏拥被坐着，听着那悲凉的风。她确实知浅湾附近，灰砖砌的那一面墙，一定还屹然站在那里。风停了下来，像三条灰的龙，蟠在墙，月光中闪着银鳞。她仿佛梦似的，又来到墙下，迎面来了柳原。她终于遇见了柳原。……在这动的世界里，钱财，地产，天长地久的一切，全不可靠了。靠得住的只有她腔里的这气，还有睡在她边的这个人。她突然爬到柳原边，隔着他的棉被，拥抱着他。他从被窝里伸手来握住她的手。他们把彼此看得透明透亮，仅仅是一刹那的彻底的谅解，然而这一刹那够他们在一起和谐地活个十年八年。

不过是一个自私的男，她不过是一个自私的女人。在这兵荒的时代，个人主义者是无容的，可是总有地方容得下一对平凡的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