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长刘队长家。男生，安排在小手工业者李裁家。李裁是六指，不过也确实比常人手巧一些，在农村是少有的挣现钱的主儿。家很殷实，东西屋有两铺大炕。他把老婆孩撵到西屋，自己跟我们住一屋。

刘队长是个好人，前不久搞政变刚上台，掀翻了盘踞东甸十队六年之久的王队长，位置还不太稳，决心拉拢集以壮声威。他是正派人，掂量掂量队里的人家，对哪一家的男主人都不大放心，脆就把女生收到他家去了。

女生在刘队长家里怎么睡？我们不知，反正在农村，两辈人男女睡一个炕不算违反习俗。我们当时的心思还没那么邪，没想得太多，倒是李裁的夸夸其谈，“煮酒论英雄”，让我们初尝乡村乐趣。

农村第一夜，大炕上躺了六个男生，略有些挤。但冬夜的炕烧得，让人骨舒畅。几个淘小像在过野营生活，你捶我打地闹腾了一阵儿，都躺下了。李裁还要一会儿活儿，在灯下咔咔地踩着纫机。我们睡不着，和他有一句没一句地聊。李裁是富，家里电灯雪亮，墙上新糊了报纸，觉跟城市差别不大。他是个死的倒王派，又天生有幽默，现在有了我们这些听众，就不断地用缺乏逻辑的语言讥讽和控诉刚下台的王队长，说老王过去如何霸如何专制，如何不得好死。末了，忽然跟我们说：“历史上，姓王的都不是好人；姓李的，都是大英雄。”

此话一，我们哗然：“不对吧？哪个姓李的是英雄？”

老李是山东人，用方言朗朗答：“李玉和！”（京剧《红灯记》里的正面人）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来，听上去就是“力雨贺”。

“那，姓王的呢，哪个是坏人呀？”

“王连举啊！”（京剧《红灯记》里的叛徒）

我们爆笑，小迷糊说：“什么呀？不算，不算。”

李裁抬起，较起了真儿：“力雨贺！怎么的，不算英雄？”

我们继续笑，龚本辉故意说：“姓李的，也有大坏呢！”

老李警惕：“谁？”

“李承晚。”（朝鲜战争时期的韩国总统）

老李愣了一愣，也许是觉似曾耳熟，但随即一咬定：“我就知力雨贺！”

和老李笑笑闹闹，倦意渐渐上来，老李也停了手中的活儿：“不了，睡啦。”他稀里呼噜脱衣上炕，关了灯，叮嘱我们：“晚上起夜，就在墙儿底下，别走远了。”

“有狼？”

“狼？狼还不敢屯，野地里，有苏联特务！”

啊！老李一句话，说得我们脊骨发凉，睡意忽地一下就没了。睁看看窗外，没有一丝灯光，外面却总像是有人影。房脊上，寒风掠过，宛如阵阵狼嚎。

5

我们住在李裁家，开伙却是在刘队长家。四个女生，饭，当然也给她们算工分，然后内调剂。男生则是坐享其成，饭来张。东北这地方，大男主义严重，因此没有谁觉得这不对劲儿。

冬季是农闲，吃多了浪费，农民只吃两顿饭。我们乡随俗，也如此，晌饭九多钟吃，下晌饭下午四多钟吃。第一天吃罢晌饭，我们就拳掌，要求去活儿。刘队长笑笑说：“这么老远来，歇两天再说吧。”

“也不累，歇什么呀！”我们那时候，大傻帽儿一个，非要抢着给自己上笼。

“好吧！”刘队长磕磕烟袋锅。“男的刨粪，女的搓麻绳，都抻悠着，先锻炼锻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