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的时候，他想，他是为了钱。

而最让钢琴师无法忍受的是，他每天都要反反复复地弹奏那几首练习曲，简单枯燥的音符，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的神经。他工作的地方总是在角落里，那块锈迹斑斑的大镜仍然能将他的形象叠映在孩们当中。于是，随着音乐的节奏，他那蓬的卷发便不时地在镜的一角探探缩缩。这样的形象，常常让他在灰心丧气的同时，变得焦躁懊恼。他看自己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庸碌地来去，羞愧得气急败坏。他知在生活中，已经扮演了缩乌的形象，妻柳笛分派给他无数的绿帽，他在她里就是泥、乌王八。

一个周末的晚上，他看着汤圆麻利地搬过凳，站上去，去打开一个彩灯。她的抻得笔直，甚至所有的关节都格格作响。终于，灯亮了他闭上被光线晃疼了的睛，她已经站在他面前，气地作了一个仙人指路的动作。她的意思很明白，同学都回家了，她要留下来，让钢琴老师陪练。

了妻的破衣，袖开了线，前襟起了球，这是一件粉红的半半化纤的衣，当初买这件衣服的时候，柳笛偎在他的怀里撒，其实，她不喜这颜，钢琴师也不喜，只是觉得穿了这颜的衣服，给人温和的觉，为了这觉，才要了粉红，她是为了他的心情才穿的，这一温情，让男人有些动，毕竟他们是夫妻，她也从来没有跟他过上一天好日。钢琴师心里有愧才没有发作。他把撕成随布条的窗帘成了一个拖把，剩下的一块方布蒙在了电视机的上面，他突然发现，这象画的布料其实是很适合蒙电视的，他为自己的废利用恰到好而自信起来，厨房里还有一个冰箱，钢琴师把另一块方布剪裁整齐，蒙在了电冰箱上面，效果也不错，这个样，他的家就有了一艺术气质，有了一些温煦和浪漫。他这一夜忙到很晚才休息，他要说的话，要发的火都自消自灭。这是一件好事，仅对这个晚上来讲，家没有发生战争，有个太平日，有个宁静的心情，的确是个好事，但是第二天怎么样就很难说了，将来怎么样就更没法估计，谁也没有先见之明，如果有，钢琴师就不会轻易地放过柳笛，也许是合，也许是分，无论如何，也不会发生后来的事情，一个丢人现的事情。

应该说，因为有了这个意外的情节，使钢琴师和少女汤圆有了暧昧的故事。有了喝咖啡和纠缠不休的尴尬。

汤圆换完了鞋，靠在练功房的气上，看着他，睛里有一漠漠的傲气与散漫。

他到自己再也无法忍受。

包是她买给老师的晚饭，四个包，韭菜馅的，塌了底，盛在饭盒里面。他吃包时，她弯下腰，换舞鞋，他看她弓起脚去试那双已经破旧的鞋，背上的脊骨显来，那么鲜明，好象一块鱼化石。她的练功服已经脏了，有好几还开了线。整个练功房里弥漫着一韭菜的辣味，他沮丧地把包嘴里，白细的手指上沾满了黄绿的菜。

说到底，他是个弱的人，否则，他早就去舞台当伴奏或者自己开个门房，可是他怕赔钱，万一买卖黄了，还要背一债。他只能每天佝着背，晃着两条长，在那个不断减人的芭舞学校混日，只能天天弹那几首练习曲，每月拿六百元工资。他是不满的，可又没勇气年能力不安于现状。所以，他想，他是为了钱。可是他应该知，那些孩的父母也并非是大富翁，他们倾而把孩送来学芭，本就是个错误。这些孩机械地动作，在他们还不知什么是天鹅的时候，就天鹅舞了，在散发着闷气的楼房里，一连几个小时跃、打旋，比划着那些夸张的动作。每当他看到女孩细长的脚尖在地上落下又踮起的时候，他心里就会腾起一辛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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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自己绝不是天才，钢琴这东西，也不是只靠苦练就能弹名的。事实上，他明白，事到如今，弹钢琴对于他，就是一职业，就好比是早晨在路边支开锅炸油条、卖豆浆的人一样，他要靠这本事混饭吃。所以，他就一直在弹，虽然也没挣多少钱。

不知为什么，他想揍她，

最让钢琴师心酸的是汤圆，她有过于饱满的额，总是半张着嘴，发因为练功汗常常淋淋。她很瘦，透过磨得有些透明的白练功服，可以看到她发育不良的小脯。可是他依准时地为她伴奏，习惯地看着她瘦削的影时针一样准确地旋转。

钢琴师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是的，钢琴师早已厌倦了日复一日坐在那架破钢琴后面的生活。那些被舞台上云朵一般盛开的芭舞裙激发妙梦想的父母们，不惜代价把自己的后代送到芭舞学校，并且顽固地认为，自己的孩用不了多久就会成名成家。这些生惯养的孩，一年又一年，寄宿在那座青灰的小楼里，叽叽喳喳，在他面前蹦来蹦去，她们象小树枝一样瘦的，日日夜夜缠蔓在他的脑海里，让他无法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