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起绰号，而是直接以阿五的昵称来称他，这就有一些戏谑的意思了，但却是友善的。因为阿五看起来真的很好玩。他到阿五家里去，阿五家的书多，他看的书大多是从阿五家借来的。他父亲学校里的红卫兵已经给他家的书橱打了封条，可他们全有办法从打了封条的书橱里拿书看。怎么样把书橱的门卸下来，再装回去，他们都有一了。是哲学和政治的话题，将他们结合起来的。阿五也喜到他家去。他家是宁波人，家中长年飘散着一咸鲞的气味。他们俩人就像旧时代里的人一样，相对半卧在一张老式宁波眠床上谈话，看书。这张宁波眠床不论冬夏，都挂一夏布帐，布质很，经纬又很稀疏，光亮透来，有一昏暗，很幽静。眠床的靠墙的一面，是一个镶着一排小屉的架，小屉原是为放吃零嘴，现在则放了他小时候玩过的，玻璃弹，香烟牌，蛐蛐罐，缺了的喂鸟的小磁碗，是有着家世背景的男孩的玩意儿。他们枕着被卷，将男孩的不清洁的油味染在上面，有些腻歪，却不在乎，还觉得很自在。未长成的小男生，都是有些像小女孩的，喜挤在一块。嘴也是碎的，只是自觉得是个男生，不能像女生那样家长里短，就找些比较气的话来说：黑格尔，中途岛战役，第三次世界大战的可能，等等。光是在宁波眠床上，或者阿五家四书架的书房里，谈着这些，还嫌不够享受他们的友情似的，他们有时候还需去。比如，去人民广场谈话。

这天下午，他俩说好了，放学后去人民广场，临要走时，阿五被班主任老师叫去办什么事了。阿五把书包给他拿着，让他等着。他先是在教室里等，后来教室里的同学都走空了，只剩他一个人，便站到教室门外走廊上等着。阿五还没回来。整幢大楼都很寂静，最后一些学生也陆续下楼走了。他所在班级的教室是在二楼，接近走廊的端。两边教室的门一关，走廊上的光线就暗了，而前方楼梯那一块，则显得亮起来，但印变得幽远。偶尔有几条小小的人影从那里掠过，响着脚步的空空的回声，随即又安静了。这所中学的前是一所教会女大学，欧式的老建筑，十分森严。他觉得付间已经不早了，是傍晚的天光了，可是阿五还没有来，就决定去找他，看他到底在什么，到底还去不去人民广场了。班主任办公室是在另一幢楼，与这幢楼成直角的，中的楼。现在，中生都毕业校，初中又暂时停止了升，就只剩一些教师办公室了。他回到教室拿了自己和阿五的书包，向楼梯走去。楼梯有着几扇玻璃长窗，正对外面的校园，原来，光还相当明亮，他的心安定了一下，正要下楼，忽然有人叫他名字，这声音好像是从上一层楼梯朝下喊的，声音在空廓的楼里回，有些可怖似的。他抬起向上看，没有人。停了一时，他决定不去理睬。再要下楼，那声音又响了，并且比方才更接近了一些，好像是走下几级楼梯再喊的。他立即返向上追去，想当场抓住那人。这时，他听见了脚步声，还有咯咯的笑声，是阿五！他心里认定就是阿五，虽然他的声音在这空旷的楼里，变得一不像了。他追上一层，那脚步又上了一层，他就再追一层，一边兴奋地喊着：你往哪里逃！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也变得不像了，好像是另一个人的声音。他直追上四楼，楼梯到此为止，可是阿五不见了，脚步声也消失了。他疑惑地左右望望，走廊两边的教室都锁着门，没有人，悄无声息。门上方的玻璃窗上，透一块一块模糊的光线，有一些灰尘在光里打着旋。

他顺了走廊走去，从门上方的玻璃窗望去，看阿五有没有躲在里面。他从来没有上这层楼来过，从玻璃窗里看去，里面早已不是教室的样。课桌椅都堆着，直堆到天板下。还有的房间，则是空的，什么也没有。他想，阿五躲到哪里去了呢？这时候，他来到了走廊尽的房间前边，他看见这一间教室的地板上，铺着床单，就像他们下乡劳动时的宿舍，各颜样的床单一条一条地挨着，铺了有半间房间。靠墙的一都放着被，也是各颜样的。有几个女生在屋里，手里托着饭盒，在吃饭。他这才想起，这就是学校里开办的学习班，她们在吃晚饭。教工堂下午很早就开饭了，好让堂的阿姨五钟准时下班回家。那几个女生有的站着，有的坐在房间另一半的一排课桌前，有一个已经吃好了，正竭起脚扯铁丝上挂着的巾嘴。七○届的拉三是坐在地铺的一，她的侧面正对着他。她屈起，膝盖并拢着，勺在铝制的饭盒里舀着，一勺一勺送嘴里，她也吃完了，正喝。她的席地而坐的姿势，将形成几个曲度，某些位特别地突了。她的形态，以及房间里的情景，带有着一人的私密的气息，他从这气息里，受到受的猬亵的质，他忽然到极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