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吗？

“哦──无事不登三宝殿嘛！

她一把握也没有。因为当年的屠世民虽然富可敌，可绝对不是一个慈善家。不过这十年来，报章杂志不断披他曾捐资公共建设，总不是任人凭空造的。也许人真的会变，尤其对一个活了将近八十年的老家伙来说，什么都有可能，发慈悲心以招声誉并非奇迹。

机虽不想取法夸父的追日愚行，但想赶在日落前抵达那里的心情却是一样的急切。

其实说穿了，还不是因为她有求于朝日园的主人屠世民，希望他能看在旧时的情分上抬贵手，解救她的事业与孙女。

犹记五十年前的那一幕，芳华的她着素薄衫，以狼狈的姿态步这个铁门，誓言绝不再回，未料，却在古稀时改变了初衷。

警觉到她微蹙的银眉后，他赶忙咳一声，以寒暄的吻：“我们有多久没照过面了？”

他一派若无其事，教人难以接近并猜透，因此岳昭仪只能僵着一张尴尬的面颊，木然地坐在黑椅上，低猛瞅手上成团的手绢，好转移注意力，以防自己不逊之言。不可欺瞒的是，她心底最后一簇希望火苗迅速地被他冷漠、不可一世的态度浇灭了。

好久，他迫自己睁审视她，注意到实际年龄已七十好几的她，仍像个风韵犹存的五旬女人，尽她那一乌丝早已褪去颜，却无减她的风韵与生气，反倒为她添了一份冬之女王的贵尊严。他百思不解，她是怎么维持的？莫非是用岳氏的冠军兰保养？

于偌大、幽暗书房内，屠世民斜倚在前后摆动的摇椅上，闭目沉思，完全不搭理刚被仆人请门的不速之客。

一及膝改良式的宽松银锻旗袍包里着她窈窕的段，保守且平直的裙据下一截纤细的小，秀气的小脚上亦着一双过了时的湘绣黑丝绒鞋﹔这双鞋充满了古意，引人追念起四、五十年代的旧台湾社会，当时普通薪阶级的人要买一双平底丝鞋谈何容易，更别提自老师傅慢工细活的丝质品了。而现在呢，可就今非昔比了。寻常人若不是情有独钟、自有的话，在现今讲究新和行的市场上，即使有人钱买这老式的绒鞋，恐怕也不见得有人卖。

“昭仪，喝茶吧！”他从容提议。

“不……无理。”力持镇定的岳昭仪不愿见计划胎死腹中，不得不咬牙同意，急着来意。“我这趟来是想请你……”

然而，在屠世民的心底却运作着截然不同的心情。他不睁，并非他恶意对来客不屑一顾，而是因为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睛。这个倨傲的女人竟会低下段来求他！而他那颗被纷飞堆雪掩盖多年的老迈心田在一瞥见这个女人时，竟还能漾起一波温情的激，这多年来不曾会的激教他愕然。于是，在抑不住失控的荒谬情绪下，纵然有千言万语想吐，他也只能办到一，那就是──不知从何谈起。

他理解地微笑。这一笑，使皱纹满怖的老睑豁然亮起，竟招回几分老成的魅力。

十分钟后，岳昭仪果决地步租车，轻轻合上了后车门，她无视租车的离去，略有迟疑地伫立原地半晌，仰望十步之隔的大宅──这个她曾一度熟悉却又陌生不已的地方。

岳昭仪又是颓然叹气，平时鲜少吁长叹短的她今天可真是破了纪录。她也不太明了此次冲动之行所为何来。她是个风华不再的七十三岁老妪，而非情窦初开的任小女孩，为何她要站在这里这吃力又不讨好的笨事，招惹一场嘲笑与辱骂？而她低声下气的结果，还不见得能解决自己的困境呢！

思及此，泪不由自主地在她的眶转了一圈，她倏地伸手指拭角，对这莫名其妙而来的泪到奇怪，因为她在二十三岁丧夫之时，尚不曾为对方洒下一滴伤心泪，如今却在这黄晚节凋零之际时伤怀。唉！或许也真是老该服输的时候了。

“五十年。”她应声回答。尖锐的嗓音破了，透绷的张力。她探索地窥瞄他，见他厚的卧蚕眉一挑，回给她一脸询问的表情后，便上穆然的面。

她岳昭仪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几？要不，不会站在银雕铁门前，踌躇半个钟。

骂完自己的胆怯，她打起神跨开了脚步，上前铃。

他有成足的反驳：“这很正常嘛，名字取来就是方便人用的，瞧，我活了这么多年，也不曾喊自己‘世民’过。”

“谢谢，我不渴。”她直言拒绝后，愀然无血的冷颊顿时泛起红，讪然地纠正他里叫得亲密的称谓，“还有，请不要叫我昭仪，这个名字我已十几年不曾再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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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讪笑一番，自我调侃。她是两手空空而来，全上下能称得上武的，也只剩下傲气和一张得理不饶人的嘴了。她甩开主观意识后，开始打量自己。

她的光一直未挪离宅邸大门上的门牌──朝日园，那三个嵌在雕镂岗石上将近五十年的斗大铭文，似在对所有前来求见的人传递一个荒谬的讯息：此缴械，不依者请打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