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康清楚地记得，婆娘第一次骂他牲畜时是丫对象那年。那时正值三月桃天，何小康从桃园忙碌回屋，婆娘将他拉到房里，悄悄告诉他，丫谈了对象。丫谈的对象是那个城里的，后生跟着爹娘在那个城里生意呢。

那餐晚饭，婆娘了一桌菜，何小康喝了三两烧酒。丫对象是件喜事呀，说不定，挨不了多久，丫就会成为别人家的媳妇。何小康和婆娘也就开始完成任务了，怎说不是件喜事呢。

何小康和婆娘两个伢，丫老大，儿老二。丫嫁，等于完成任务的一半。理所当然兴才对。

桃坳的人家，爹娘都把儿女婚事当作自己天大的事来完成。待儿女们都安家了，爹娘的也就任务完成了，放心了，不必再愁什么了。何小康把喜压在心。喜压在心的何小康晚上就有些冲动，直往婆娘怀里拱。

那个晚上，婆娘一抻，就骂了何小康一句牲畜。从此，何小康也便当起了婆娘的牲畜。

开始学烟那阵，何小康总是不大习惯，一支烟不到一半就扔掉了。何小康这次当婆娘的牲畜还没当到以往一半时间就当不下去了，实在当不下去就不当了。于是，何小康嗟叹起光来，到底是四十五六的男人。

岁月不饶人啊！何小康万分不情愿地朝一边睡去，疲惫至极。失望和沮丧从他的心隐隐掠过。

房里恢复平静。整栋楼房静悄悄的。窗外，窗外是“小康街”的街，街上不时有汽车托车驶过的轰鸣声。偶尔也有租车的喇叭叫喊。总之，屋里是安静的。

何小康还是没睡意，或者说他本就无心睡觉。城里终归城里。倘要还住在那个桃坳，这日，屋里屋外的老鼠不打死架才怪。还有，若遇上落雨天，走走的，屋里屋外到都会是烂泥稀泥……何小康越想越受到了城市生活与乡村生活的迥然差异。

何小康转过，把脸向婆娘。

何小康说，从明日起，俺们去铁桥市场卖吧！

杨桃幺以为何小康睡着了呢，可他一直未睡着。

杨桃幺说，你是不是疯了，青龙嘴市场卖得好好的，有么事要跑到铁桥市场，远又远的。

青龙嘴菜场是离“小康街”比较近的一个菜场，也是那个城里最大的菜市之一。

这段时间，何小康和婆娘天天都在青龙嘴菜市卖菜。虽说不是自个儿植的蔬菜，可每天贩去的一板车蔬菜都卖完了，连渣儿儿叶儿也没剩过。何小康和婆娘当然兴。何小康盘算着，地里的已播下，隔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将自己植的蔬菜拉到菜市去卖。搬到那个城里比窝在桃坳卖桃划算，挣钱多些容易些，结识的人等也广些。

何小康已下定决心，就将菜卖菜的活儿当作自己和婆娘在那个城里的工作。过两三年，他要将屋里的一台黑白电视机换掉，去家电城买台大屏幕彩电，买台让儿结婚时用也不会过时的大彩电。何小康早把这一想法给婆娘讲了，婆娘满答应，心喜滋滋。

婆娘说，搬到城里是你拿定的主意，你说咋办就照你的咋办吧。可是可是，就在何小康满怀激情实施心中计划时，他却在青龙嘴菜市看见一个人。这个人是何小康今天下午才看到的。他当时没告诉婆娘。他不会这么没城府，不会这么快就告诉婆娘他看到了谁。

何小康又在床上折腾了几个回合，六弯床的吱嘎声在黑灯瞎火的房间里漾开。何小康琢磨来琢磨去，今晚无论如何也要告诉婆娘他看到了一个人，在青龙嘴菜市看到的。

何小康作几猜测。婆娘得知那个人就在青龙嘴菜市后会有什么反应呢，她会不会想去见见那个人呢。再说，在自己看到那个人之前，婆娘是不是早就看到那个人了……何小康反复惦量了一番，最后还是没将他看到那个人的事告诉给婆娘。

何小康今天下午的的确确看到一个人。一个他这辈都不愿看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