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会有几本跟电影电视有关的杂志，我看到杂志封面上眉飞舞的叶眉，心忽然奇怪而尖锐地疼痛了一下，像被一把刀片划过似的。罗宁用胖胖的手指指着叶眉的脸说：你看，多好的肤，你看，多大的睛，你看，多漂亮的发！说完了，她转过来认真地看着我，认真地说：林小，你长大了，你会跟她一样漂亮的哦。

我把杂志扔到一边，拿起一本更破的童话书。我一面心不在焉地读它一面想不知叶眉怎么样了，不知她好不好，不知她还记不记得小三儿。

就这样，秋天走了，冬天来了。

这是相安无事的三个月，因为来院第一天和周利的冲突，她和她那帮死党后来一直都躲着我，从不跟我讲话。我的小刀是罗宁替我收起来了，后来就放在枕下面，再也没有派上过用场。有一天黄昏，吃过晚饭后，我和罗宁坐在场边的石梯上聊天，冬的天上空空，好不容易才飞过一只鸟，却也无声无息，一掠就不见。

罗宁忽然对我说：我总是觉得，你和我们是不一样的。

我问：哪里不一样？

你总有一天，会远走飞，这里留不住你。

真的吗，像鸟儿那样？

对，像鸟儿一样。罗宁托着她的胖脸说。

可是你说，鸟儿他这样一直飞，会不会累？

不知，但也许它不飞，就会死掉。

我突然伤得无以复加。

新年快到的时候，我被老刁叫到了院长室，我去了，没想到竟然看到了秦老师，还有童小乐！

小三儿！童小乐一见我门我直朝我扑来，嘴里喊着：小三儿，小三儿，我终于又看到你了。

他的眶红红的，却被秦老师一把拉住了，不得上前。

小三儿，来。秦老师招呼我说，这是县里的文化馆的章老师，她一直想要领养一个孩，你来，给章老师看看，来。

我看到一个中年的女人，发都有些白了，着宽边的镜，从秦老师的后面走来，笑地看着我。

叫章阿姨啊。秦老师说。

章阿姨。我的声音似蚊。

我看过你演的戏。章老师说，去省城差的时候正在放，你演得不错。你主持的新年晚会，我也看过了哦。

小三儿可聪明。秦老师说，我不会介绍的。

是不错，是不错。她伸手摸了一下我的发说，愿意不愿意跟我回家？

我看着秦老师，秦老师拼命暗示我。

于是我了。

趁着他们在告别，童小乐偷偷对我说：小三儿，你过来，我给你一样东西。

他把握着的手伸过来，我伸手去接，手里来的是一团红的纸币，应该是一百块钱。

快收好。童小乐说，这是我的压岁钱，给你用。

不要了。我赶说，你快拿回去！

你拿着你拿着。别跟我客气。童小乐低声说，秦老师一直都在帮你，你要放心。等你到了县城，就啥也不愁了。我到那时候再去看你啊。

小乐。我们该走啦。秦老师走过来，问我们：在说什么呢？

没说什么没说什么。童小乐故轻松地说，我们走吧。

我走啦。章阿姨微笑着对我说，很快就来接你，你等我，

章阿姨比我想像中来得要快。我来的时候，是黄叶飘零的秋天，走的时候，是万复苏的天，我在孤儿院里呆了一百零九十九天，不知罗宁会不会看到，床边的白墙上，我用小刀刻下了一百零九十九条小杠。

我曾经以为会刻到一千零九十九甚至一万零九百九十九。

但其实我早该想到，人生瞬息万变，人类最不应该造的词除了忍以外，那就是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