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庄老师，怎么是你呀这几天你不在，每日几十个电话寻你的，我说你不在的，过会儿电话又来，大就让我接了说号码错了。倒没想到竟误了你的电话。”庄之蝶还在发火：”谁在那里和你说话！”柳月说：”是洪江。他是才来寻你的，你要给他说话吗”电话里就有了洪江的声音，先是支吾不清，后来说到书店的事，立即说那一书稿已印两天了，发散到各地零售，销路十分地好。洪江咕咕嘟嘟说了半天，庄之蝶没吭声，洪江就说：”庄老师，你听着了吗”庄之蝶说：”嗯。”洪江说：”这一次是捞住了，我大概计算了一下，咱们投资十万，能纯收三万的！照下的行情看，我想过十天半月咱再印一万，所以想是否招待一下邮局发行科那个姓贾的此人不敢得罪的，除了正经发行渠外，他手里有个黑发行联络图哩，如果你觉得这主意行，你是否能面见见他，明天，还是后天”庄之蝶说：”我没空，你给你师母说吧。”就把电话放了，拉展床铺，一直睡到吃晚饭的时辰。

吃罢饭，去院门外看了看，没有发现唐宛儿来。大会安排晚上去易俗社看秦腔的，许多代表已三三五五结伙一边散步一边往剧院去了，有人喊庄之蝶一块走，庄之蝶说他得回家一趟，外地来了客人的，推辞了。待看戏的都去看戏了，回到房间等候约好的唐宛儿，却想该拿什么吃的招待妇人，便才去商店买了一盒香糖回来，黄德复却敲门来，说：”市长找你呢！”庄之蝶说：”市长找我”当下虚掩了门，两人去至对面楼二层的一个间。推门去，市长正歪在长沙发上烟。一见庄之蝶，市长起说：”大作家来了，这些天都在会上，你怎么不来见我”庄之蝶说：”你太忙，不敢打扰么”市长说：”别人不见，你来能不见吗德复给我谈了你的请求，要支持嘛！有人说我是只抓文化，不抓政治经济，该当文化长而不是市长。嘿，落了这么个名儿，我倒真要为知识分办些实事。清虚庵那单元房，就给了你们吧，以后搞什么活动，如果觉得我还可以当个听众，别忘了通知我哦！”庄之蝶从沙发上起来，说：”真谢谢市长了！市长抓文化，这是抓住了西京的特。文化搭台，经济唱戏，这怎么仅仅是文化的事呢别的行业中我了解不多，在文艺界，你的政绩可以说是有皆碑！”市长说：”德复，你把钥匙给之蝶吧。”黄德复果然从袋掏房证和钥匙，说：”市长心倒比我细，说你们去办理房证，又得到寻人，作家的时间耽搁不起，今中午特意让我去办理了。”庄之蝶接过钥匙，真不知说些什么好。市长又说：”你们文艺界以后还有什么事就来直接找我，听说西京城里有四大名人，我倒只认识你庄之蝶和阮知非。德复呀，你拣一个星期天，把他们四大名人召集在一块，我请他们吃顿饭，朋友！”黄德复说：”这大好了，周恩来总理一生就喜文艺界朋友，他说过，一个政治家没有几个文艺家朋友就成不了什么大政治家。”市长说：”这些人都是市宝嘛！古话说，铁打的衙门的官。我这市长，今日当了今日是市长，明日不当了我什么也不是。你们却不同了，有了好的作品，千古留名的！”庄之蝶笑着说：”市长也太谦虚了，我们文艺这一行毕竟是虚东西。上个月我去六府街。见那里修有一座房，墙上红漆写了六个大字：”吃不忘市长！我就极，真正千古留名的都是给百姓办了实惠事情的。现在杭州的白堤、苏堤、甘肃的左公柳就是明证。”市长哈哈笑了，说：”六府街那儿一直没有通自来，尤其是夏天，居民盆盆罐罐要到三里外的别的街巷去提，群众意见很大。我知这情况后，把城建局、自来公司的领导叫来，让他们说说是怎么回事，当然他们有许多实际困难。我就发火了，不你说一千一万，西京这么大个现代城市竟然还有一块没吃！必须十天之内要到那里，如果第十一天我去那里发现还没有，谁的责任我就撤谁的职！果然第九天就通了。那日几千人在那里敲锣打鼓，鸣放鞭p，还了匾要送到市政府来。我知了，赶让德复去制止。我心里在想，老百姓太好了，只要你真正为他们办一事，他们会永远忘不了的！”庄之蝶说：”哎呀，这么好的题材，我们文联应该组织一些人去写写！”市长说：”这你们不要写，它牵涉到个人的事。这里倒有一篇文章，是下边一些同志写的，送到我这儿让我过目，我看了觉得还不错的。据说省报准备刊发，但什么时候发，就说不准了，听他们说，现在风气不好，连党报刊发文章也得有熟人，真是岂有此理！”市长说着，就取了一沓稿件给庄之蝶，说：”你看看。”庄之蝶收了，市长便说：”这样吧，德复你和大作家到你的房间去看吧，我再过三分钟还要去市委开个会的。之蝶，改日我去你房间聊吧，你住七零三房间”庄之蝶说：”你要有空，你打电话我下来就是了。”

两人又到了隔房间，黄德复关了门，说：”你先看看稿件。”庄之蝶看了，文章的题目是：”市长亲自抓，改革作先锋。副题是：西京市府大院的新风气。内容几乎是从另一个角度来针锋相对了《周未》报的批评。黄德复说：”今日《周未》上的文章你看到了吧，那是有人在搞政治y谋。这样的文章原本是该发在市报上的，但偏偏发表在《周未》，他们的目的很明确，就是选举前诋毁市府工作。这篇文章影响极坏，经查，就是那个人大主任手下人写的。上午我们赶这份稿，决定省市两家党报同时发，市报当然无误，只是省市两报常闹别扭，一向不大好好合；而省报是省上的，咱市上却无权得了人家。你在省报那儿认识人多，这你得面，一定要他们保证明日刊来，又必须在版条。你觉得要给什么人打招呼，由你决定，钱的事你不要，哪怕咱几万元买下他们版面来也行。”庄之蝶说：”熟人是多，可明日刊，这来得及吗”黄德复说：”后天就要选举，只能明日刊来，这就看你的本事了！今晚车已经派好，我陪了你去。”庄之蝶说：”那好吧，现在寻主编已来不及，编排室主任是我的朋友的哥哥，让他下别的稿，把这篇去。”便写了一些人的名字，要求给人家买些礼品什么的。黄德复即刻委托了人去采买电饭锅、烤箱、电游戏机一类东西去，说：”今晚可是稿不发咱就不回来啊！”庄之蝶却面有难了。黄德复问：”你晚上有事”庄之蝶说：”倒也没什么事，这样吧，你在这儿等我，我去我的房间取个包儿。”黄德复说：”我跟了你去，你是名人，找你的人多，说不定一去又碰上什么人缠住了。”庄之蝶心里叫苦不迭，只好说：”那我就不去了。”

这一夜里，庄之蝶果然没能回来。他和黄德复去找他的朋友，朋友偏巧远门不在，只好直接去找编排室主任，送了礼品，谈了要求，稿件就编了上去。但谁也没想到，这晚值班的一位副总编在看报样时说了一句：”这稿是谁写的，怎么内容和《周未》报的文章正好相反到底西京市府的情况如何，咱要慎重着好。”主任就不敢作主了，来他的宿舍见庄之蝶和黄德复。他们就又去找副总编说明情况，副总编说：”一个是市府大秘书，一个是作家名人，我当然信服你们，上稿于是没问题的，但不一定就上明日的这一期，后天一定发排怎么样”黄德复说：”这不行呀，让下来的稿件后天发不一样吗”副总编说：”这你不知，此稿已压了三天，人家是赞助了报社一个征文活动，厂长来闹了几次。”黄德复说：”一个小厂的报导有一个市府的报导重要吗”就正说反说，缠磨，最后达成协议，给报社一万元，稿件总算排了上去。庄之蝶见事情已毕，心急唐宛儿不知去找他等候了多长时间，就黄德复回饭店。黄德复却要等着报纸最后一次打校样，亲自校对了再走。两人在主任房间打了一会儿吨，校样来，黄德复又嫌标题太小，主任就叫苦，说工人不耐烦了。黄德复去在夜市买了几条香烟，一人一条分发给车间工人，又买了一只一瓶酒，来和副总编、主任喝。主任一杯酒下肚，话就多起来，直夸黄德复工作态度如此负责认真，这样的年轻人实在是不多见了，激动起来，竟提他要写一则编者，说写便写，乘醉写得文笔畅，观分明，又下一则短消息，排去，乐得黄德复又送自己名片，又留主任的电话，一再说明有什么事就来找他。这么折腾到半夜，等到拿到了一沓新报，庄之蝶已困得抬不起了，迷迷糊糊被黄德复拉扯到车里往饭店去，天几乎要大亮了。车驶过清虚庵前的路，庄之蝶突然清醒过来，说已到了这里，何不去看看那单元楼房。黄德复就陪他上了那楼的五层，打开房门，三室一厅，因为在楼，十分安静。黄德复就保证今日中午，他面让古都饭店运来几个旧沙发和一张桌一把椅一张床来，甚至再让送一被褥。文艺家都穷，恐怕谁也不能自费买这些东西供大家享用的。庄之蝶又说了一番激话，就听见楼下有人起了哄：”再来一段，再来一段！”不知什么卖艺人在近旁摆了摊。两人下得楼来，却见是那收破烂的老被一伙年轻人围着，正说了一段谣来：十七十八披散发。二十七八抱养娃娃。三十七八等待提。四十七八混混耷耷。五十七八退休回家。六十七八养鱼务。七十七八振兴华夏。黄德复就皱了眉，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