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的扫帚说，孩家别来，没见屋里刚死了人？有细菌的。少年反驳了一句，关你什么事？又不是你家死了人。那个妇女在罩后面骂了句什么，没再理睬他，然后她挥起扫帚把桌上的那堆纸扎扫了箩筐。

后来少年目睹了那堆纸扎被焚烧的简短的过程，它们混杂于废纸、破布和草席之中，只是一个瞬间，那些丽巧的小玩意已化为灰烬。那是少年在这个夏天面对的第二场火。他想化工厂的大火是多么令人惊恐，而这堆火烧去的是纸扎老人的遗，是形形的纸，少年突然觉得以火焚纸是世界上最轻松最简单的事情了。

少年的母亲发现儿在这个夏天正悄悄长成一个男人，不仅因为少年把他的短藏在凉席下面，更重要的是那个暴雨初歇的夜晚，母亲隔着墙听见儿在睡梦中发一声狂的叫喊，当她匆忙跑过去时却看见儿睡得正香，儿英俊可的脸上挂着一丝痛苦的表情。母亲知那其实不是痛苦，因为她已从少年的父亲那儿熟悉了这独特的表情。母亲在黑暗中笑了笑，她想离开让儿他的好梦，但这时候她听见了儿那一声响亮的梦呓。

儿说，青青，青青。

第二天少年从墙上摘下了那只废置多日的信号灯，他觉得母亲正在后面窥视自己。少年有厌烦地说，你老是望着我什么？我又要排练《红灯记》了，学校宣传队通知今天排练。母亲说，我也没说你去坏事啊，信号灯上落了层灰，我来帮你净它。母亲用一块抹布拭着信号灯，一边用忧虑的目光打量着儿，母亲终于忍不住问了儿：青青，青青是谁？少年的脸顿时一片惨白，他的目光躲避着母亲，从行军床的床底下掠过去，最后停留在北窗窗的鸟笼上，鸟笼里的一只画眉是少年在夏季最后的。

母亲说，告诉我，青青是谁？

少年的表情突然从惊惶变得愠怒，他从母亲手中暴地夺过信号灯，告诉你也没用，少年朝他母亲吼，她是个死人，是个鬼魂。炎夏之季平平淡淡地过去了，香椿树街上游的少年终于回到了学校，空寂的街便更加空寂了。在距离香椿树街两公里，在城市唯一的公园里，有一群工人在乒乒乓乓地搭建一座新的天舞台，路过此地的行人都知那是为盛大的国庆文艺会演准备的。香椿树街的英俊少年再次粉墨登场就是在那座新舞台上。少年记得那天舞台上还散发着新鲜木材的清香，台下聚集着黑压压的人群，有一乐的浑厚的气自始至终挤压着他的耳，锣、鼓、钹和人群的掌声喧闹声把无数节日彩球送上了天空。当少年提着信号灯从舞台左侧台时，他听见人群中有人尖声叫着他的名字，那肯定是香椿树街的呼，他意识到这个瞬间他是整条街的荣耀和骄傲。他知他该亮相了，该唱那段唱词了，提篮小卖——拾煤渣，但是少年的前突然现了那个名叫青青的纸扎店女孩。三十年前的女孩青青怀抱着一只红纸箱朝舞台跑来，她的后还跟着一匹纸，是那匹白的纸，它也朝舞台飞驰而来了。少年惊恐地睁大了睛，他知他该唱下去，拾煤渣——担劈柴，但他的嗓突然哑了，他的嗓音突然像片枯叶无力地下沉，连他自己也听不清了。他似乎听见台下一片哗然，他想唱下去，脑里却是一片空白，接着他觉得自己朝女孩青青那里倒下去，朝白纸的背上倒下去，他听见手里的信号灯砰然落在节日的舞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