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韩给我们换换味，不敢奢望三再背回一只那味鲜的大鸟，但提回几只野鸽、鹌鹑、斑鸠、野鸭，总是可能的吧？

三空手而回，双哭得像桃一样。母亲急问原故，三说：“鸟儿韩被一群穿黑衣、佩着长枪，骑着自行车的人捉走了……”

一同被捉的，还有十几个青壮男人。他们被捆成一串蚂蚱。鸟儿韩奋力挣扎着，双臂上发达的肌鼓得像气球一样。兵们用枪托捣他的、腰儿，用脚踢他的。他双发红，像要血，或者是火。“你们凭什么抓我？”鸟儿韩大叫。一个小目，抓起一把泥土，摔到鸟儿韩脸上，迷了他的。他困兽般咆哮着。三追上去，站住，喊一句：“鸟儿韩——”，便立住，等到队伍远去，她又追上去，站住，喊一句：“鸟儿韩——”。兵们望着三，不怀好意地笑着。最后，三说：“鸟儿韩，我等你。”鸟儿韩大声说：“去你妈的，谁要你等？！”

中午，面对着一锅能照清人影的野菜汤，我们——当然也包括母亲——才意识到鸟儿韩对于我们是多么的重要。

三趴在炕上，哭了两天两夜。母亲用几十方法试图止住她的哭声，但都无济于事。

鸟儿韩被捉走后第三天，三从炕上爬下来，赤着脚，毫无羞耻地袒着膛走到院里。她上石榴树梢，把柔韧的树枝压得像弓一样。母亲急忙去拉她，她却纵一跃，轻捷地到梧桐树上，然后从梧桐树又到大楸树，从大楸树又降落到我家草屋的屋脊上。她的动作轻盈得令人无法置信，仿佛上生着丰满的羽。她骑在屋脊上，双发直，脸上洋溢着黄金般的微笑。母亲站在院里，仰着，可怜地哀求着：“领弟，娘的好闺女，下来吧，从今往后，娘再也不你啦，你愿意咋样就咋样吧……”三毫无反应，好像她已变成鸟，听不懂人类的语言。母亲把我的四五六七八，连同司家的小家伙，都叫到院里，动员她们向屋脊上的三喊话。们声泪俱下地呼唤着，三依然不理睬。她侧低下，像鸟儿梳理羽一样咬咬肩膀。她的脑袋转动幅度很大，脖像转轴一样灵活，她不但可以轻而易举地咬着自己的肩膀，甚至能低啄着那两颗小小的。我毫不怀疑三能咬到自己的、脚后跟，只要她愿意，她的嘴可以到上任何一个位。实际上，我认为三骑在屋脊上时，完全了鸟的境界，思想是鸟的思想，行为是鸟的行为，表情是鸟的表情。我认为，如果不是母亲请来樊三等一人，用黑狗血把三从屋脊上泼下来的话，三上就会生华丽的羽，变成一只丽的鸟，不是凤凰，便是孔雀；不是孔雀，便是锦。无论她变成一只什么鸟，她都会展翅飞，去寻找她的鸟儿韩。但最终的也是最可耻最可恨的结果是：樊三大爷委派材矮小灵活、外号猴的张林提着一桶黑狗血，悄悄地爬上房脊，从后边近三，劈盖脸地将狗血浇下去。三在房脊上猛地跃起，呼扇着双臂，充满了飞翔的意念，但她的却咕噜噜地从房脊到房檐，然后，沉重地跌在砖石甬路上。三上破了一个杏般的窟窿；

血不止，昏厥过去。

母亲哭泣着，抓了一把草木灰堵住了三上的血窟窿，然后，在四五的帮助下，洗净了三上的狗血，把她抬到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