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在修饰方面她很少发展的余地，她姊姊们对于容学研究有素，她们异同声地断定：〃小妹适于学生派的打扮。小妹这一路的脸，发还是不好看。小妹穿衣服越素净越好。难得有人穿蓝布褂，小妹倒是穿蓝布长衫俏。〃于是川嫦终年穿着蓝布长衫，夏天浅蓝，冬天蓝，从来不和姊姊们为了同时看中一件衣料而争吵。姊姊们又说：〃现在时行的这红黄的丝袜，小妹穿了，一双更显胖，像德国香。还是穿短袜登样，或是赤脚。〃又：〃小妹不能穿，显老。〃可是三姊不要了的那件呢大衣，领上虽缀着一

这都是背地里。当着人，没有比她们更为温柔知礼的女儿，勾肩搭背友的姊妹。她们不是不会敷衍。从小的剧烈的生活竞争把她们造成了能人。川嫦是姊妹中最老实的一个，言语迟慢，又有脾气。她是最小的一个女儿，天生要被大的欺负，下面又有弟弟，占去了爹娘的疼，因此她在家里不免受委屈。可是她的家对于她实在是再好没有的严格的训练。为门第所限，郑家的女儿不能当女店员、女打字员，〃女结婚员〃是她们唯一的路。在家里虽学不到什么专门技术，能够有个立脚地，却非得有本领不可。郑川嫦可以说一下地就了〃新娘学校〃。

小们穿不起丝质线质的新式衬衫，布褂又嫌累赘，索穿一件空心的棉袍夹袍，几个月之后，脱下来在箱里，第二年生了霉，另新的。丝袜还没上脚已经被别人拖去穿了，重新发现的时候，袜上的比袜大。不停地嘀嘀咕咕，明争暗斗。在这弱的情形下，几位姑娘虽然是在锦绣丛中长大的，其实跟捡煤的孩一般泼辣有为。

孩多，负担重，郑先生常得一的债，他夫人一肚的心事。可是郑先生究竟是个带名士派的人，看得开，有钱的时候在外面生孩，没钱的时候在家里生孩。没钱的时候居多，因此家里的儿女生之不已，生下来也还是一样的疼。逢着手活便，不能说郑先生不慷慨，要什么给买什么。在鸦片炕上躺着，孩们一面给捶，一面就去掏摸他袋里的钱；要是不叫拿，她们就起拳一阵捶，捶得父亲又是笑，又是叫唤：〃嗳哟，嗳哟，打死了，这下真打死了！〃过年的时候他领着耍钱，庄推牌九，不把两百元换来的铜儿输光了不让他歇手。然而玩笑归玩笑，发起脾气来他也是翻脸不认人的。

说不上来郑家是穷还是阔。呼使婢的一大家人，住了一幢洋房，床只有两只，小们每晚抱了铺盖到客室里打地铺。客室里稀稀朗朗几件家也是借来的，只有一架无线电是自己置的，留声机屉里有最新的行唱片。他们不断地吃零，全家坐了汽车看电影去，孩蛀了牙齿没钱补，在学校里买不起钢笔。佣人们因为积欠工资过多，不得不下去，下人在厨房里开一桌饭，全堂的底下人都来分享，八仙桌四周的长板凳上挤满了人。厨的远房本家上城来的时候，向来是耽搁在郑公馆里。

难怪郑夫人灰心，她初嫁过来，家里还富裕些的时候，她也曾积下一私房，可是郑家的财政系统是最使人捉摸不定的东西，不知怎么一卷就把她那积蓄给卷得然无存。郑夫人毕竟不脱妇人习，明知是留不住的，也还要继续的积，家事虽然麻一般，乘里她也捞了钱，这钱就给了她无穷的烦恼，因为她丈夫是哄钱用的一等好手。

三个是儿，最小的儿是一个下堂妾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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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先生是连演四十年的一闹剧，他夫人则是一冗长单调的悲剧。她恨他不负责任，她恨他要生那么些孩；她恨他不讲卫生，床前放着痰盂而他偏要将痰吐到拖鞋里。她总是仰着脸摇摇摆摆在屋里走过来，走过去，凄冷地嗑着瓜──一个丽苍白的，绝望的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