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中古遗风（2）

现在可以说说中国现代知识分的中古遗风是什么了。他既不像远古的中国知识分（如孔孟、杨朱、墨）那样建立德系，也不像现代欧知识分跨价值观的立论（价值中立）。最的事是拿着已有的德系说别人，如前所述，这正是中古的遗风。倒霉的是，在社会转型时期，已有的德系不完备，自己都说不清；于是就哀叹：人心不古，世浇漓，德武船不、炮不利，造新船新炮又不敢。其实可以把开船打炮的事给别人——但咱们又怕失业。当然，知识分也是社会的一分，也该有公民情，针砭时弊也是知识分该的事；不过于公民情去事时，是以公民的份，而非知识分的份，和大家完全平等。这个地位咱们又接受不了，非要有知识分特不可。照我看这个特就是中古特。

三、中国知识分该不该放弃中古遗风

现在中国知识分在关注社会时，批判找不着目标，颂扬也找不着目标，只一件事找得着目标：呼吁速将大任降给我们，这大任乃是我们维护价值系的责任，没有它我们就丧失了存在的意义。要论价值系的形成，从自然地理到生活方式都有一份作用，其功能也是关系到每一个人，维护也好，变革也罢，总不能光知识分说了算哪。要社会把这份责任全给你，得有个理由。总不能说我除了这件事之外旁的不来吧？凭我妙笔生，词儿多？那就是把别人当傻了。凭我是个好人？这话人人会说，故而不能认真对待。我知有人很想说，历史上就是我们负这责任。这不是个理，历史上男可以三妻四妾，妇女还裹脚哪，咱们可别讲这糊涂油蒙了心的话来找挨骂。再说，拉着历史车逆转，咱们这些人是拉不动的。说来说去，只能说凭我清楚明白。那么我只能凭思维能力来负这份责任，说那些说得清的事；把那些说不清的事，付给公论。现代的欧知识分就是这么讨论社会问题：从人类的立场，从科学的立场，从理的立场，把价值的立场剩给别人。咱们能不能学会？

最后说说中国知识分的传统。当然，他有“士”的传统。有人说，他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悲观主义者？），有人说，他以天下为己任（国际主义者？），我看都不典型。最典型的是他自以为德清（士有百行），地位崇（四民之首），有资格教训别人（教化于民）。这就是说，我们是这样看自己的。问题是别人怎样看我们。我所见到的事，实属可怜，“脱割尾”地混了这么多年，才混到工人阶级队伍里，可谓“心比天，命比纸薄”！在这情况下，我建议咱们把“士”的传统忘掉为好，因为不肯忘就是白日梦了。如果我们讨论社会问题，就讲理：有什么事，我知，别人还不知；或者有什么复杂的问题，我想通了，别人想不通；也就是说，现代的标准来表现知识分的能力。这样虽然缺少了中国特，但也未见得不好。

本篇最初发表于1994年第3期《东方》杂志。发表时题目为“中国知识分该不该放弃中古遗风”。

《王小波全集》第一卷知识分的不幸（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