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愚人节，使我想起报纸上登过的一条新闻：国外科学家用的基因和西红柿了一个杂，该杂并不到跑着吞吃粪和腐质，而是老老实实长在地上，结硕大的果实。用这西红柿的番茄酱带有的味，果还可以鞋。这当然是从国外刊的愚人节专号上摘译的。像这样离奇的故事我也知不少，比方说，用某超声波哨可以使冷变，用砖砌的炉灶填上煤末就可以炼钢铁，但是这些故事不是愚人节的狂想，而是我亲所见。有一些时期，每一天都是愚人节。我在这样的气氛里长大。有一天，上级号召大家去队，到广阔天地里，“一泥，炼一颗红心”，我就去了，直到现在也没有认真考较一下，自己的心脏是否因此更红了一些。这当然也是个很特别的时期。消极地回顾自己的经历是不对的，悲观、颓废、怀疑都是不对的。但我的事不是这样，我正在从这些事件中寻找积极的结论，这就完全不一样了。

二

有关理，哲学家有很多讨论，但据我的切会，它的关键是：凡不可信的东西就不信，像我姥姥当年对待亩产三十万斤粮的态度，就叫有理。但这一有时候不容易到，因为会导致悲观和消极，从理和乐观两样东西里选择理颇不容易。

我队不久就遇到了这样一件事：有一天，军代表把我们召集起来，声俱厉地喝斥：你们这些人，声声要保卫主席，现在却是主席保卫了你们，还保卫了红江山，等等。然后就向我们传达说，了林彪事件，要我们注意盘查行人（我们在边境上）。散了会后，我有好一段时间心中不快——像每个同龄人一样，誓死保卫主席的号我是喊过的。当然，军代表比我们年长，又是军人，理当在这件事上有更多的责任，这是问题的一个方面；另一方面，知青娃实在难，了事先要诈唬我们一顿，这也是军代表政治经验老到之。但是这些事已经不能安我了，因为我一向以为自己是个老实人，原来是这样的不堪信任——我是一个说了不算的反复小人！说了要保卫主席，结果却没有保卫。我对自己要求很严，起码在年轻时是这样的。经过痛苦的反思，我认为自己在这件事上是无能为力的，假如不是当初说了不负责任的话，现在就可以说是清白无辜了。我说过自己正在寻找积极的结论，现在就找到了一个。假设我们说话要守信义，办事情要有始有终，健全的理实在是必不可少。

地面以每十年七至八米的速度上升，这样的速度在地理上实在是骇人听闻；十几年后，平地上就会现一些山峦，这样田就会变成旱田，旱田则会变成坡地，更不要说长此以往，华北平原要变成喜玛拉雅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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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几岁时又有过一段很特别的时期。我住的地方（我家在一所大学里）有些大学生为了要保卫党中央、捍卫主席而奋起，先是互相挥舞拳，后用长矛战，然后就越打越厉害。我对此事的看法不一定是正确的，但我认为，北京城原来是个很安全的地方，经这些学生的努力之后，在它的西北郊现了一大片枪炮轰鸣的战地带，北京地区变得带有危险，故而这法能不能叫保卫，实在值得怀疑。有一件事我始终想知：为二十世纪后半期的人，披铠甲上阵与人战，白刀红刀，自我觉如何？当然，我不认为在这辈里还能有机会到我来亲验了，但是这些事总在我心中徘徊不去。等到我长大成人，到海外留学，还给外国同学讲起过这些事，他们或则直愣愣地看着我，或则用目光寻找台历——我知，他们想看看那一天是不是愚人节。当然，见到这反应，我就没兴趣给他们讲这些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