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因为红拂的缘故，我对睡觉的人很有好。我本人就是个睡觉的人，假如不是要证费尔定理，我恨不得整天都睡。而小孙就是个睡觉的人，我经常听见她叫一声：好困哪！然后她就蓬垢面，把裹在一件睡袍里，跑来去厕所。我痛恨合居这生活方式，它使人连睡都不好意思；我还很想回答一句：你睡吧，怕什么。但是没有说来，因为那话不一定是对我说的。转瞬之间箱轰鸣，她从厕所里来奔回去接着睡了。我很同情小孙，作为一位女士，她肯定没有在哪儿都睡的勇气。我不但在全校、全系、教研室的会上酣睡，而且在歌咏比赛上也睡着了。那一天是五一节，校工会组织歌咏比赛，要求教职工全参加。我和大家一样，换上了白衬衫蓝。就在后台等上场的当儿，我倚着墙睡着了，结果就没有上去唱歌。这对我是一件好事，我的位置是在最后一排中央，站在三级木台上。万一在那里睡着了，从上面一撞下来，不但我自己命难保，还要危及校长。因为我准会撞到第一排中央，他就在那里坐着。据这切会，我认为杨素家里也老开会，有一位老虔婆老在那里报告，从节约眉笔到晚上别忘了洗，什么都要讲到。红拂就在那里睡着了。但是睡觉也不敢闭睛，因为在杨府里犯了错误，就会被打死葬万人坑。因此与其说是在睡，不如说是愣怔。相比之下，能够生活在今天是多么幸福啊，我们可以相当安全地睡了。在这方面我的觉悟很，就是在熟睡中被领导提溜起来训上一顿也不回嘴，因为我知我们的境已经大大改善了。“文化革命”里我队时，遇到了一位军代表，他专在半夜一两哨急集合，让大家敬祝主席万寿无疆。谁要是敞着扣，就会受批判。所以我们都是穿整齐，上帽，脚下穿球鞋地睡觉，看上去像是等待告别的遗。这位军代表是包，结婚以前动手术切开，染了，得像拳那么大。有同学在厕所看见了，我们就酌酒相庆。我喝了一斤多白酒，几乎醉死了，以后什么酒都不敢沾了。

我自觉得是力不够充沛的人，和红拂是一样的。对于我们这样的人来说，能够睡觉是一幸福。伴随着睡眠到来的是漫长真实的梦，据我的统计，一个小时的睡眠可以二十个小时的梦，所以睡觉可以大大地延长生命。另外一方面，醒着也没什么有意思的事可，除了胡扯淡，

人。他是个黑胖，每天系里系外狂奔跑，假如在办公楼门遇上我，就在我背上猛击一掌（那力简直是要打死我），说：小王，看了你的论文，写得好哇。再写几篇。然后就扬长而去，把我剩在楼里，目瞪呆，脸从上到下，一直红到了肚脐。这时候我总想，等他发了论文，我也如法炮制：“领导，看了你的论文，写得好！”然后一掌打得他鲜血狂。当然，我得事先练练铁砂掌，现在无此功力。他开了四门大课，又带了二十多个研究生，这还嫌不够，星期二五还要召开全系会，从学生考试作弊到厕所跑说个不停，全是他一个人说。我到了会场上就伏案打瞌睡，睡着睡着，觉得有人在掐我。睁一看，是位四五十岁的女同事。她带着怜悯嫌恶的神情说，看来你该带个围嘴。原来我的涎把都打了，好像了。假如脸朝天就无此情况，但是领导就会看见在会场上有人仰在椅背上，四肢摊开，大张着嘴，两翻白。不怎么说，现在我还是尊重领导的，不想这么。红拂是在背后垫上枕，两跷得的，然后就睡着了，我则是往前一趴就睡着了。这两情形在表面上有很大的区别，实际上却是一样的。等我睡着了，随便你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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