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拿着粮本，凭计划在粮局也难买到粮。家里的米缸面罐都空了，胃空得更加厉害。从五五年开始，国家在城镇实行计划供应。那一年的《人民日报》等各大报纸上，登的消息都是《北京、上海、天津、沈、武汉、重庆等城市人民拥护粮定量供应暂行办法》、《事实证明我国的粮是够吃够用的》。大家看了报纸，觉得心里踏实，再看每人得到的计划，又不免忐忑。城镇人人均一月二两菜油，二两猪油。成年人每月二十七斤粮，未成年人十岁以下每月十七斤，十岁以上、十七岁以下每月二十二斤。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人们见了面，问候的第一句话总是：“吃了吗？”回答总是：“还没呢。你吃了吗？”“也没呢。”

五八、五九两年，一个小小的茅山，就办了两千多个公共堂，一千多家托儿所，三十多家幸福院。人们在堂可以吃饭不钱。家贞他们天天不用烧火，到了吃饭时间，人手一只大碗，走好远的路到堂用餐，个个都像机关，享受供给制，只是菜得各家自带。每人每月二两油都了堂，炒菜很少有家能放油，多半是煮咸菜。只有极少数路广的人，能在炒菜时，在锅底抹油。有泉悄悄嘀咕：“这不是着鼻哄睛嘛。”家贞吓得直骂他：“你又过得不自在了。叫人听见，连堂你都别想吃了。”

为了弥补粮的不足，堂大师傅发明一办法：将米反复蒸煮，提饭率，一斤米可以一大锅饭，看着很是诱人。报纸上还专门登了文章，推广这一先经验。可是敞开肚吃这样的饭，人会一天天吃得泛菜，里也像掺了过量的一样膨胀起来。负责人说：“路远的，年纪大的，再是遇上下雨天不愿意跑路的，可以把粮称回去自己，不消得再到堂来了。看大家同意不同意？”大家自然是同意的。堂就这样悄悄地散了，跟兴办时的隆重闹截然不同。再到后来，家家的烟囱里都寂然无声地没有了袅袅炊烟的影，只留下一截黑黢黢的泥，在苍茫的天空中静默着。

家贞的八字是置地，置稞，六（六个孩），这一很得婆婆的喜。嫁到莲池第二年，她就生了来顺。接着又是来利、来娟、来秀、来珍世。先是兴人丁兴旺，这会儿，却为了填满这几张肚，恨不得到阎王爷手里去讨饭。

来顺最大，一早就领着来利、来娟跑去找吃的。就像饿着肚的野兽总是在外游一样，几个孩在家里找不到一吃的，自然把希望放在外面。可是，外面又能有什么吃呢，能吃的东西早就被大大小小的人找遍吃光了。人们把榆树的老去掉，把贴着树心的一层揭下来，回家磨碎了煮着吃。煮熟的榆树变成丝丝缕缕不断线的一盆糨糊，筷伸去一挑，能把一盆都挑起来。地木耳席地而生，人们席卷而。吃多了，拉的粪便都是黑的。

有一观音土，细如面，吃在嘴里毫不牙碜，但了一经发胀就不易来，像孙悟空钻铁扇公主的肚里，汹汹作法。那些蹲在野地里拉屎的人，皱眉，挤，咧嘴，龇牙，个个变成面目狰狞的恶鬼。还有一野生草果，茅山人叫它胖婆娘。囫囵吞枣还无妨，一旦嚼碎，就会中毒。不少人带着拼死吃河豚的勇敢送了命。人们从未像现在这样，为胃苦恼，甚至疯狂。肚却仍像一个漏斗，永远是无底的。

最小的来珍天天跟在家贞后面，鼻底下挂着两清鼻涕，不住声地哭着喊：“妈，我饿。妈，我饿呀。”来秀坐在门，的小无力地靠在墙上，不哭也不叫。她已经两天没有吃东西。可是她情乖巧，从不哭闹，家贞心里对她总有一不安的情绪。

来顺空手回来了，门就稀地歪在地上，发牢说：“转了半天，连狗屎都找不到一泡。”

来利脆在屋中间的地上躺着，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屋梁上吊着的蜘蛛网。网是空的，织网的主人不在，大概也是去找了。他说：“这蜘蛛要是掉下来，我就活吃了它。”

家贞说：“爹去借粮了，等他回来，我给你们煮米汤喝。”来利一听，说声：“我去接他。”翻从地上爬起来，一步就蹿了去。不一会儿，听见他在场院里锐声喊：“爹，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