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上派所去领小舅，也常在派所碰上那个贼。此人是唐山一带的农民，在京打工已经十年了。他是个很好的木工、工、瓦匠，假如不偷东西，还是个很好的人。据说他溜每房，都要把全屋收拾乾净，把漏的龙修好，把厨房里的油泥乾净，把垃圾倒掉；然后才翻箱倒柜。偷到的钱多，他会给检查机关写检举信，揭发失主有贪污的嫌疑，偷到的钱少，他给失主单位写表扬信，表扬此人廉洁奉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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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了？上回我到你家偷东西？我舅舅才想了起来：啊！原来是你！goodmorning！两人很亲切地聊了起来，但越聊越不亲切，最后打了起来；原因是那个贼说我舅舅满脑都是带颜的豆腐渣。假如不是警察敲了我舅舅的后脑勺，小舅能把那个贼掐死；因为他还敢说我舅舅睛有病。实际上我舅舅睛是有外斜视的病，所以老羞成怒了。警察对贼在艺术上的见解很赞成，假如不是他屡次溜门撬锁，就要把他从宽释放。后来，他们用我舅舅兜里的钱给贼买了一份冰激凌，让他坐在椅上吃；让我舅舅蹲在地下看。当时天很，我舅舅看着贼吃冷，馋得很。

如你所知，我的职业是写小说。有一次，我写了一个我大舅舅的故事，说他是个小说家、数学家，有奇遇；就给自己招来了麻烦。有人查了我家的存，发现我只有一个舅舅。这个舅舅七岁上小学，十三岁上中学，术学院油画系毕业，现在是无业游民。人家还查到他从小学到中学，数学最好成绩就是三分，如果他当了数学家，无疑是给我国数学界抹黑。为此领导上找我谈，给我一个故事梗概，大意是：我舅舅世时，是一对双胞胎。因为家贫难养，就把大的送给了别人。这个大的有数学才能，也能编会写，和小舅

他还备有大量的格言、人生哲理，偷一家、送一家。假如这家有录相带，他都要看一看，见到秽的就带走，以免屋主受毒害。有些人家录相带太多，他都要一一看过，结果屋主人回家来把他逮住了。从派所到居委会，都认为他是个好贼，舍不得送他监狱，只可惜他偷得太多，最后只好把他枪毙掉，这使派所的警察和居委会的老大妈一齐掉泪。这个贼临死还留下遗嘱，把尸捐给医院了。我有个同学考上了医科大学，常在福尔林槽里看到他。他说，那位贼兄的家伙特别大，躺在槽里仪表堂堂，丝毫也看不是个贼，虽然后脑勺上挨了一枪，但不翻也看不来。每回上解剖课，女生都要为争他而打架。

我舅舅犯的只是轻罪，但特别的招人恨。这是因为他的画谁也看不懂，五彩缤纷，谁也不知画了些什么。有一次我看到一位警察大叔手拿着他的画，对他厉声喝斥：小──站起来说话──这是什么？你要是能告诉我，我替你蹲着！我舅舅侧过来看看自己的作品，又蹲下去说：我也不知这是什么，我还是自己蹲着好了。在我看来，他画了一个大旋涡，又像个松鼠尾。当然，哪只松鼠长了这样的尾，也实属可恨。我舅舅原来是有执照的，就是因为画这样的画被吊销了。在吊销他执照之前，有关门想到仁至义尽，打了一个名单，上面写着：作品1号，“海”；作品2号，“袋鼠”；作品三号，“田螺”；等等。所谓作品，就是小舅的作品。引号里是上级给这些画起的名字。冠之以这些名目，这些画就可懂。当然，那些海、袋鼠和田螺全都很古怪，像是发了疯。只要他能同意这些名称，就可以不吊销他的执照。但小舅不肯同意，他说他没画海和袋鼠。人家说：你不画海、袋鼠也可以，但总得画什么；我舅舅听了不吭气也罢了，他还和人家吵架，说人家是傻。所以他就被从画家队伍里开除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