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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阅读(6/7)

他们叫皂隶。段四是可以设堂审案的,要是了人命大案,段四就领着皂隶将一人犯用枷锁了送到涞县衙去。段四是个有实权的人,但是段四从不敢惹保和堂蒋家的麻烦,这不仅是因为蒋家从不犯事,即使牵扯上了事端,段四也不敢,因为县令每年都下帖邀请保和堂的老太爷蒋翰雉去涞议事的。段四每年八月十五和节必定带着两名随从到蒋家来拜贺新年,有时提一坛好酒,有时提一条猪或者从山外大地方买来的稀罕儿,从不缺了礼数。当然,蒋家回送段四的东西远比他送来的厚重,一般情况下都是一张数额不少的银票,还有一顿丰盛的酒饭。段四怎么可能不认得保和堂蒋家的大当家大老爷蒋万斋呢!十二年前,段四带着一班皂隶走了,从此杳无音讯,有人说他勾结易县的土匪,把清西陵的一座墓盗了,官府正在缉拿他。也有人说早把段四送到北京去砍了。

蒋万斋当然不会想到更半夜在荒郊野外碰到段四,更不知段四竟然成了革命军。想起来了,你是段四段爷?蒋万斋说。

段四说,事隔十几年,想不到老兄还是儒风依旧啊,十年前小弟摊上了件案,得罪了上司,于是就污了我盗掘皇陵的罪过,这罪可大呀!要送到京城菜市的,我只说再也见不到蒋老兄了,没想到因祸得福,半路上被革命军的人劫了,现在兄弟跟吴佩孚吴大帅,我们从张家过来,要赶涞去,军务繁,所以没登门拜望,没想到在这个地方见到老兄,刚才让老兄受惊了,因为黑灯瞎火没有看清,还望老兄多多原谅,日后定要专程登门谢罪。

蒋大老爷宽然一笑说,段老爷过谦了。

段四命令士兵从地上捡起蒋万斋的那条油光的辫,在手上掂了掂,然后递给蒋大老爷,多少带揶揄的气说,辫是好辫,不过现在不时兴了,大地方的人都剪了它扔里了,不过还是送给蒋兄收好了,以后留个念儿,我们还要赶路,兄弟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一声唿哨,就听噗噗噗的几声,五六火把同时打灭了,灯也熄了,立时天地间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一阵急促的蹄声在看不见的黑暗中杂沓而去,渐而远了。

大老爷蒋万斋手里攥着那割掉的沉甸甸的大辫,站在地上一动不动,半天回不过神来,像了一个惊心动魄的梦。

还是白老三反应得快,他伸着手哆哆嗦嗦地掀开车帘,对二位太太说,没事咧,甭害怕,他们走咧。

从始至终没有闹清是怎么回事的大太太和二太太在听到白老三的话之后,同时嘤的叫了一声,过去了。

大老爷仍然不明白革命军为什么把他们的辫割了,这辫又碍着谁了呢?其实大老爷什么都不用想,二年后,民国八年的新文化运动把所有人的大辫烂裹脚扫得一二净了。

大老爷蒋万斋半夜里给革命军割了辫的事在玉斗传得很快,几乎每个墙角旮旯都知了,尽蒋万斋从半夜里回到保和堂之后再没有过大门,即使是保和堂大宅里面的人也很少见到大老爷。无论如何这是一件令蒋家非常尴尬和狼狈的事,上溯蒋家的祖宗八代也没有过。

蒋翰雉拿着蒋万斋那条油光光的发辫,像给人剜了心般的疼痛,多好的辫,墨一般黑,草一般壮,这是血脉旺盛的缘故,只有蒋家这般发达兴旺的血脉才能养这样的辫,但是无缘无故给人割了。

段四这个王八!蒋翰雉用从来没有用过的野脏话来诅咒这个当年曾经得他赏识的人,这个憋羔,早晚也得挨刀枪。憋羔就是兔羔,相当于兔崽,因为兔生崽的时候要打个很,生完了崽来,就把门用?得不留一丝隙,每次喂完也照样将夯实,直到了满月。一旦透了风,兔崽就成了瞎。在太行山的玉斗,骂人憋羔并不是最恶毒的话,但是从蒋家人的里骂来却是破天荒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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